第二百一十四章 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
夜色如墨，篝火噼啪作响，映着村民们敬畏又好奇的脸。
萧玦珩攥着苏婉音的手腕，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她拉离人群，带到村口那棵巨大的榕树下。
这里光线昏暗，恰好能隔绝所有窥探。
“我们没什么好说的！”苏婉音的声音淬了冰，她用力想抽出自己的手，可男人的五指像铁钳，纹丝不动。
“朕的童年是在无休止的暗杀中度过的。”萧玦珩看着她，声音低沉而压抑，“朕的父皇是被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毒死的。朕登上（皇位），脚下踩的是堂兄弟的尸骨。”
苏婉音心头一颤，在他眼底看到了从未示人的痛楚。
“朕之前之所以对你说那些话，是因为朕不希望我们的儿子，也走上这条路。”萧玦珩的眼中，是化不开的疲惫，“朕怕他变成朕这样的人。冷血，多疑，为了权力不择手段。”
他缓缓走向她，这一次，苏婉音没有后退。
“朕宁愿他做一个富贵闲人，一世安乐无忧。朕的江山，将来交给谁都可以，唯独不想让我们的孩子来背负这份沉重和罪孽。”
他以为这是对儿子的保护，是一种深沉的父爱。
可他忘了问她愿不愿意。
也忘了问，怀瑾愿不愿意。
苏婉音怔怔地看着他，看着他眼中从未流露过的伤痛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但那是从前的想法。你离开朕的这些时日，朕才真正明白何为牵肠挂肚、夜不能寐。他是朕唯一的骨血，是你与朕的孩子。朕怎舍得送他离开，让你遭受牵肠挂肚的痛苦？”萧玦珩握住她的手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，“所以，朕决定将他留在身边，亲自教养为储君，待来日承继大统。”
苏婉音泪眼婆娑：“可你不是怕他将来弑父杀亲吗？”
“傻瓜，朕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。”萧玦珩目光中带着一抹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自古帝王后宫嫔妃繁多，皇子多出自不同生母，彼此关系自然疏冷。更何况长大后，各为其母族争权夺势，难免斗得你死我活。可朕此生，后宫唯有婉儿一人，生下的骨血皆是同父同母的至亲手足，他们之间定会和睦无间。”
他的话像一剂良药，精准地抚平了她心头的褶皱。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另外，我们不能太偏心太子，要给其他皇子必要的补偿，这样他们各自为安，兄亲弟恭，就不会喊打喊杀。”
苏婉音的泪还挂在睫毛上，思绪却被他清晰地引导着。
她顺着他的话想下去，眼睛猛然一亮。
“对！给太子以外的皇子足够多的产业，让他们成为南澜钱袋子，这样，他们便没有理由造反了！”
没有权势，就用钱财来弥补。
若是她的孩子，定不会拒绝泼天的富贵。
萧玦珩看着她脸上重又焕发出的神采，心头大石终于落下。
他出手，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。
“还是皇后聪慧！”
谢璋领了旨，带着玄甲卫主力留在宁芜村镇，一边安抚村民，一边着手重建事宜。
只留下一支十几人的精锐，护送萧玦珩与苏婉音的马车，踏上了回京的路。
车队轻简，速度飞快，但苏婉音的心却悬着。
她掀开车帘一角，看着前后不过寥寥数人的护卫，眉头紧锁。
“裴家军在南部盘踞多年，势力根深蒂固，可不止驻在南部这些兵马。”她放下车帘，转向身旁闭目养神的萧玦珩，“如今我们只带了十几个人，若他们在京城设下埋伏，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？”
萧玦珩睁开眼，眸色深沉如夜。
“放心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，“朕的玄甲卫早已分赴各地，将裴家军的兵符尽数收缴。如今各处兵马都由朕信得过的人管辖，他们不敢胡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：“况且，皇宫里还有禁卫军，朕的心腹小林子已经部署好一切，没人敢在京城对朕动手。”
苏婉音立刻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，神色顿时紧绷起来。
“陛下的意思是，他们不敢在京城动手，但会在我们回京的路上动手？”
“嗯。”萧玦珩点头，黑眸直视她，语气竟带了几分揶揄，“所以，辛苦皇后陪朕一起，应付几场刺杀了。”
都什么时候了，亏他还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！
苏婉音心头那股被欺骗的火气又冒了上来，可听到“刺杀”二字，担忧终究压过了怒火。
“到底是哪个心思歹毒的东西，竟屡次三番对你下毒手？”她咬牙切齿地问。
裴家军已经在玄甲卫的掌控中，不可能出手。
除了裴家，还有哪个胆大包天的敢行刺当今皇上？
萧玦珩凝视她气鼓鼓的模样，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无妨。”他伸手，将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，指尖冰凉，“等回了京，朕自然会跟他好好算这笔账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透着一股血腥的阴狠。
京城，太傅府。
密室之内，烛火摇曳，映着两张毫无血色的脸。
崔太傅将手中的密信揉成一团，手背青筋暴起：“萧玦珩还活着！他已经启程回京了！”
裴朔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，瘫坐在太师椅上，额头冷汗涔涔。
完了，全完了。
“怕什么！”崔太傅猛地一拍桌子，老眼中迸出凶光，“当初他南下，我们派去的人不就差点要了他的命？一不做二不休，再派一拨人，在路上结果了他！”
只要萧玦珩死在回京的路上，死无对证，一切就还有转机！
裴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猛然站起：“没错！我立刻调派裴家豢养的私兵，定让他有来无回！”
“报——”
一声长长的通传打断了两人的密谋。
管家连滚带爬地进来：“太傅，将军，宫、宫里的林公公来了，说、说是来宣旨的！”
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，心瞬间沉入谷底。
小林子是萧玦珩的心腹，他此刻出现，绝无好事！
两人强压下心中的恐惧，赶到前厅跪下接旨。
小林子展开明黄的圣旨，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，一字一句地宣读。
圣旨里历数了裴家军在南澜地界残杀王家村、宁芜村无辜村民的滔天罪行，声声泣血。
“……着即革去裴朔镇南将军一职，打入天牢，听候发落！”
“不——！”裴朔双目赤红，如遭雷击。
然而，禁卫军早已冲了进来，冰冷的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脚，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。
天牢阴冷潮湿，散发着腐朽的气味。
裴朔披头散发，昔日的威风荡然无存。
当崔润玉出现在牢门外时，他立马扑到栅栏前，将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塞给她：“润玉，快！签了它！”
那是一封和离书。
“陛下已经知道了裴家军屠村的事，他很快就会顺藤摸瓜，查到裴家其他罪行！趁现在他证据还没收齐，你快和我撇清关系，才不会被我牵连！”
圣旨虽命他暂且等候发落，但裴朔心如明镜，裴家最好的结局是家产充公、举族流放，而最坏的结果，便是满门抄斩！
崔润玉看着和离书，脑中嗡嗡作响。
萧玦珩……他竟然真的还活着？
那苏婉音岂不是很快就要回来，当南澜皇后了？
崔润玉满心不甘，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凭什么？
凭什么苏婉音那个贱人能当皇后，而她却要沦为阶下囚的妻子？
但她不是蠢货，她明白裴朔的用心良苦。
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。
她拿起狱卒递来的笔，在和离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，动作决绝。
只要她崔润玉还是自由之身，只要她还是太傅之女，就总有翻身的机会。
她抬起头，眼中淬满了怨毒的恨意。
苏婉音，你等着！
我要把你欠我的，连本带利，全部讨回来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