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七章 骨子里的血性仍在
萧玦珩低垂着眼帘,声音低哑,带着几分自嘲的涩意:“是在下不自量力,竟痴心妄想能护着夫人。”
苏婉音见他这副模样,心头一紧,忙放缓了语气,柔声安抚:“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只是你如今重伤未愈,又失了记忆,能好生养着自己便已不容易,实在不必事事想着护我。何况,宁芜这地方安稳得很,我来这儿几个月,从未遇过什么凶险,今夜赵屠夫一事,不过是个误会。”
萧玦珩攥紧了手中乌木拐杖,指节泛白,手背青筋鼓起,像是在强压着情绪。
“话虽如此,可此地男子对你有觊觎之心,那媒婆隔三岔五上门纠缠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不如……你对外便说我是你夫君,如此,也能省去许多无端骚扰。”
夜风拂过,院中桂花香气幽幽,气氛却莫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稠。
一旁银珠听了心中暗暗叫好:哎呀,主子这法子妙啊!
她立马趁热打铁,笑嘻嘻附和道:“这主意好得很!以后那王婆再上门,保管不敢多说一句废话!”
银珠心想,夫人快应下呀,你们本就是夫妻,这有啥好犹豫的!
苏婉音只觉脸颊微微发烫,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。
她不自在地别开视线,低声嘀咕:“不必了吧……假的终究是假的,他们爱嚼舌根便嚼去,我不在乎。”
这话让萧玦珩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骤然熄灭。
“是我多嘴了,夫人莫怪。”他闷声开口,语气卑微,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黯然。
苏婉音瞥见他这副委屈模样,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,酸涩难言。
这可是南澜至尊,九五之上的帝王!
何时用过这般低声下气的语气与人说话?
“苏珩,你不必如此。”苏婉音心里堵得慌,嗓音都低了几分。
她宁愿瞧他平日里那副冷若冰霜、高高在上的傲慢模样,也不愿见他如此低眉顺眼。
“你同我说话,大可不必这般小心翼翼,便是态度强硬些,也没什么不好!”
萧玦珩闻言,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,像是自嘲,又像是无奈。
“我如今不过是个满身伤病、连过往都记不得的废人,哪里来的底气,对夫人态度强硬?”
苏婉音被他这话噎得哑口无言,心头一颤,像是被针扎了般细密地疼。
要命,他这话怎能说得如此叫人心疼!
萧玦珩未再等她回应,缓缓转过身,木拐拄地,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“笃、笃”声,像是敲在她心上。
他那瘦削单薄的身影在夜色中晃晃悠悠,背影孤零得像秋日残叶,叫人瞧了便觉凄凉。
苏婉音绞紧了手指,眉头紧蹙。
他是南澜的天子,是受万人朝拜的帝王,傲骨天成。
不过是暂时忘了过去,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低到尘埃里。
得想个法子,帮他把那股子属于帝王的傲气给找回来!
翌日清晨,苏婉音起了个大早,径直去了厨房。
她特意挑了上好的老母鸡,细火慢熬了一锅鸡汤,金黄的油花在砂锅中咕嘟咕嘟翻滚,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
“夫人,您这是心疼陛下,特意给他熬汤补身子了吧?”银珠探头探脑地凑过来,故意打趣道。
苏婉音正用长勺搅动汤汁,闻言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,嘴硬道:“胡说八道!我这是怕他伤势拖着不好,平白拖累了咱们!”
其实,她是不忍见他再这般消沉下去。
盛好热气腾腾的鸡汤,苏婉音亲自端着木托盘,朝东厢房走去。
木门虚掩着,屋内静悄悄的。
她用胳膊肘推开门,只见萧玦珩坐在床沿上,低头凝视自己满是疤痕的掌心,神情落寞,叫人瞧了莫名有些心疼。
“苏珩,先把汤喝了。”苏婉音将托盘搁在桌上,语气轻柔道。
萧玦珩似被惊醒般回过神,慢吞吞挪到桌旁,端起碗往嘴边送,动作迟缓。
“好喝吗?”苏婉音坐在他对面,托着腮问。
萧玦珩点点头,可眼神依旧木讷空洞,毫无半点焦距,像是陷在无边的迷雾里。
“苏珩,你这是怎了?像被人抽了三魂七魄一般,心不在焉的。”苏婉音皱眉,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。
萧玦珩扯了扯唇角,露出一抹苦涩的笑,低声道:“我在想,像我这般无用的废人,留在你身边,怕是要变成累赘。”
苏婉音心头一紧,像是被什么揪住,呼吸都滞了瞬。
“别说这种话!你虽记不得从前,可你识得字,会些拳脚,还生得好看!”她急忙数着他的优点,试图让他振作几分。
萧玦珩抬眸看她,眼底似有微光一闪:“你当真觉得我生得好看?”
“……这是你诸多长处里,最不值一提的。”苏婉音清了清嗓子,正色道,“就算失了记忆,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本事也不会丢,你有什么好怕的?留着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”
哪怕落魄至此,在她心中,他依然是那个能翻手为云、覆手为雨的男人。
萧玦珩静静听着,眼睫垂下,掩盖了眸底一闪而逝的精光。
他顺从地开口:“夫人教训得是。”
苏婉音轻叹口气,伸手抢过他手里的汤碗:“罢了!我带你去镇上走走,散散心!”
老窝在家中,没病也得憋出病来。
萧玦珩未置一词,温顺地应了声,拄着拐杖,乖乖跟在她身后出了门。
街上人声鼎沸,叫卖声此起彼伏,热闹非凡。
苏婉音轻车熟路地在摊位间穿梭,挑些新鲜瓜果,萧玦珩拄着拐杖,始终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旁。
正走着,迎面忽地撞上一个醉醺醺的大汉。
那大汉满脸横肉,手里拎着半壶烧酒,踉跄着步子,满身酒气熏天。
“哎哟!这是哪家的小娘子,生得这般俊俏!”大汉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苏婉音,嘴角咧开一抹猥琐的笑。
苏婉音厌恶地退后一步,下意识抬手捂住鼻子。
“好狗不挡道,闪开!”她冷声呵斥,眉眼间尽是嫌恶。
大汉非但不让,反而借着酒劲,伸出脏手就要去摸她的下巴,嘴里吐着污言秽语:“哟,脾气还挺辣,爷就喜欢你这样的!”
苏婉音正欲发作,眼前忽地横过一根黑沉沉的乌木拐杖,稳稳抵在大汉胸口,力道之大,震得对方踉跄着后退半步。
“手,不想要了?”萧玦珩不知何时挡在她身前,声音冷如寒冰,周身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威压,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苏婉音愣了愣,盯着他宽阔挺拔的背影,心跳莫名漏了半拍。
这才是他该有的模样!
大汉被拐杖顶得胸口生疼,酒意顿时醒了大半,抬眼撞上萧玦珩那双似要噬人的眸子,腿肚子莫名有些发软。
“你、你算哪根葱!老子可是这一带的……”大汉嘴硬地嚷嚷,可狠话未及说完,萧玦珩手腕微微下沉,拐杖猛地向前一送。
“砰!”
大汉猝不及防,四脚朝天摔倒在地,酒壶摔得粉碎,酒液洒了一地,引得周围百姓纷纷驻足围观,指指点点。
苏婉音怕事情闹大,忙扯住萧玦珩的袖角,低声催促道:“苏珩,算了,咱们走吧!”
万一惊动官差,他的身份可就藏不住了。
萧玦珩这才敛去周身杀气,顺从地收回拐杖,转身护着她挤出人群,快步拐进一条僻静小巷。
苏婉音拍着胸口,长舒一口气,脸上还带着几分后怕:“方才真是吓死我了,幸亏有你在!”
她轻拍了他一下,语气里多了几分轻松,“在你恢复记忆之前,便当我的贴身护卫罢!若没你,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些麻烦!”
萧玦珩垂着头,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顺,低声应道:“好,都听夫人的。”
苏婉音瞧着他这副秒变小绵羊的模样,忍不住唇角微勾。
还好,他骨子里的血性仍在。
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小巷青石板上,两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,似是相依相偎。
转角处,苏婉音迅速朝躲在阴影里的人丢了块银元。
方才那大汉接了那银元,撇了撇嘴。
“早知道这瘸腿男子手劲那么大,就应该跟这苏夫人多收几块银元!哎,亏大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