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五章 仗着他失忆,继续骗着他
在宁芜这种小地方,要弄到一张像样的人皮面具可没那么容易。
好在银珠从前做杀手时,最擅长的就是易容改扮。
她手脚麻利,很快就糊了一张坑坑洼洼、满是疙瘩的假面皮,往萧玦珩脸上一贴,硬是把他那张惊艳天人的脸遮去了十之八九,活脱脱像个乡下跑江湖卖艺的丑汉。
苏婉音不放心,又叮嘱了一遍:“你是被仇家追杀才摔成这样失了忆,伤还没好利索,千万别露了真容。要是叫仇人认出来,不仅你会没命,我们都要被牵连!”
萧玦珩低低应了一声,语气乖顺得让人意外:“苏珩都听夫人的。”
银珠围着他转了一圈,乐得眉开眼笑:“夫人您瞧瞧,这模样丑得绝了!谁还能认出这是陛下啊,妥妥的!”
苏念和苏安蹲在一旁盯着他瞧,小脸上写满了失望,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贴了这玩意儿,怎么一点都不像怀瑾了……”
苏婉音双手“啪”地同时捂住她们的嘴,压低声:“不许胡说!”
可萧玦珩耳朵尖,还是听见了。
他偏过头,语气带了点好奇:“怀瑾是谁?”
苏婉音脑子一懵,脱口就来:“我、我养的一条狗!是狗的名字!”
萧玦珩闻言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:“夫人倒是用心,连狗都起这么雅致的名字。”
苏婉音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:当然用心,那可是我亲儿子好吗!
待萧玦珩伤势痊愈了七八分,能拄着拐杖慢慢挪动,苏婉音便让他搬到院子里的东厢房住下养着。
他闲来无事,便拄拐在院中踱步,晒晒太阳,看看花草鸡鸭。
转了几圈,他发现院子里鸡鸭鹅都有,偏偏不见狗。
“怀瑾在哪?”
话音刚落,窝在苏婉音怀里的小怀瑾立马“哼唧”一声,像是应了他的呼唤。
正在拿水瓢给青菜浇水的苏婉音手一抖,半瓢水直接浇了自己一脚:“……”
萧玦珩目光落到她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小襁褓上,迟疑了一下,朝她伸出手:“夫人,我闲着也是闲着,替你抱一抱孩子吧?”
“不用不用!”苏婉音下意识把小怀瑾往怀里又拢了拢,挡住小脸,“我抱惯了,旁人一抱他就闹。”
萧玦珩见她拒绝得这么干脆,倒也没再坚持,只是又问了一句:“那条叫怀瑾的狗,到底藏哪儿去了?”
苏婉音嘴角微抽,彻底无言。
当晚,她把银珠拉到角落,压着嗓子咬牙:“去,给我买条狗回来!什么模样都成,我快被他问烦了!”
银珠捂嘴偷笑:“是,夫人!”
第二日,她就牵回来一只毛色姜黄的小土狗。
这小东西皮实得很,院子里追着鸡满地撒欢,可一被主人喝止,立刻夹着尾巴蹲下,乖得不行。
苏念苏安瞬间多了个新玩伴,高兴极了,天天抢着喂食、摸毛。
某日午后,萧玦珩蹲在廊下,认真端详那条摇头晃脑的小黄狗,转头问两个小丫头:“你们觉得,它长得跟我像?”
正好端着果盘路过的苏婉音听见,脚下一个趔趄,差点把果盘摔了。
这人明明失了忆,偏偏记性这般好。
就这么一句不经意的话,他竟记了那么久……
这日苏婉音正坐在廊下哄小怀瑾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西街的王婆子迈着小碎步挤了进来,满脸堆笑。
王婆是宁芜村出了名的媒婆,这已经是她第八次上门给苏婉音说媒了。
早先苏婉音挺着肚子来到村里,四邻八舍背地里嚼舌根,都说她是被男人甩了的可怜人。
可后来瞧她雷厉风行,一口气建起学堂,又接连盘下成衣铺、酒楼、米面铺、胭脂铺,众人这才回过味来——这哪是落魄妇人,分明是落难的金凤凰啊!
风声一放出去,村里那些光棍汉和丧偶的男人顿时坐不住。
苏婉音模样出挑,又年轻,还会赚钱,谁不想娶回家当掌家娘子?
王婆吃了闭门羹一次又一次,偏偏脸皮厚得像城墙,今日又来了,手里捏着张画像,笑得如同一朵绽放的菊花:“苏娘子,镇上开胭脂铺的徐老板前些日子刚丧了偶,正寻个能里能外、会持家的正经娘子。他放了话,不嫌你带娃,你若肯点头,三间铺子直接当聘礼给你!”
苏婉音皮肉不笑道:“三间胭脂铺当聘礼,倒要我搭上一间酒楼、一间面铺、一间米铺,再加一间成衣铺做嫁妆?徐老板这算盘打得真响,不愧是做买卖的好手,亏本的买卖他可从来不干。”
王婆被噎得干笑两声,忙赔着脸打圆场:“哎哟,苏娘子这话说得可不中听。你一个妇道人家,孤身在宁芜,没个男人照应,日子总归艰难些。嫁给徐老板有什么不好?他也乐意娶商户女,你俩这是门当户对呀!”
“门当户对?”一道冷得刺骨的声音突然响起,“这分明是叫人低头下嫁!你这媒婆,收了徐家多少好处,说出这般违背良心的话?”
王婆吓得差点把画像掉地上,猛一回头。
院中站着个高个子男人,拄一根乌木拐杖,身形挺拔,眉眼本该极俊,可脸上满是坑洼疙瘩,丑得叫人不敢直视。
“这……这位是?”王婆声音都抖了。
苏婉音用眼神狠狠剜了萧玦珩一眼,怪他贸然出来见生人,面上却不动声色,淡淡道:“我表哥,从扬州来看我。”
“哦,原来是表哥呀。”王婆语气带了点酸,“竟还管起苏娘子的亲事来了,不知道的,还以为表哥自己也想娶我们苏娘子呢!”
“是又如何?”萧玦珩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更冷,“苏娘子用不着嫁人,你这唯利是图的媒婆,现在可以滚了。”
“你!你这丑八怪,嘴巴这么刻薄!”王婆气得浑身发抖,脸涨成猪肝色,“就你这德行,这辈子也别想娶到媳妇!”
撂下狠话,她骂骂咧咧甩袖子走了,院门被甩得“砰”一声巨响。
苏婉音无奈地揉了揉眉心,转身看向萧玦珩:“让你安分待在屋里养伤,你又跑出来做什么?”
“她收了银子,存心来膈应你。”萧玦珩语气平平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,“这种人,不赶走难道还留着添堵?”
“我知道,她那几句话还撼不动我。”苏婉音垂眸看着怀里的小怀瑾,声音放轻,“我一个人过得自在,何必嫁人给自己找罪受?嫁人又不是什么划算的买卖。”
萧玦珩目光落在她脸上,定定地看着,声音低哑了几分:“嫁人,对你而言……当真只是坏事?”
那语气里,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破碎与涩意。
苏婉音呼吸一滞,张了张嘴,却答不上来。
认真回想,当初嫁给还是督主的他时,日子其实算不上坏。
可后来他眼见就要登基为帝,她碰巧怀了身孕,心底忽然就生出怯意来。
她怕重蹈母亲覆辙,一辈子被锁在深宅高墙里,熬到油尽灯枯。
他是九五之尊,后宫争斗只会比寻常人家的后宅之争更血腥残酷。
天地辽阔,她为什么要跟一群女人去争一个男人?
更何况,有了孩子就有了软肋,她更不愿再跳进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。
许久,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,声音低而淡:“谈不上好坏,只是婚后日子怎样,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罢了。”
萧玦珩听罢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,像是想从她神色里窥探出更多真相:“这么说来,你那位夫君……并非什么良人,要不然,你怎会生出这样的念头?”
苏婉音闻言,下意识就反驳:“不,他待我极好。天上月亮,海底珍珠,只要我想要,他都会想方设法捧到我面前。”
她声音渐低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,“可人总不能只活在情爱里。他的身份,他的家世,太过复杂……那是一座吞人的漩涡,一旦陷进去,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。”
她自嘲地扯了扯唇角,笑得有些苍白,“我这人,胆子小得很,也惜命。我不想争,也争不过,只想带着孩子们,平平淡淡过几天安生日子罢了。”
所以,嫁人是坏事吗?
不,嫁给萧玦珩,从来不是坏事。
嫁给帝王,才是。
萧玦珩静静听着,脸上那层丑陋的疙瘩假面毫无波澜,看不出半点情绪。
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紧绷:“那他……为何肯放你走?”
苏婉音心口猛地一抽,像被人狠狠攥住。
他怎会放她走?
她是偷偷跑的,是不告而别,是背弃。
想必她带着孩子消失的那一刻,他该是暴怒滔天,恨不得把她抓回去严刑拷问、拆骨入腹。
可这些,她不能说。
她只能继续编造谎言,用一个谎去圆另一个谎。
“我们……和离了。”苏婉音垂下眼,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,“他……成全了我的胆小。”
“成全。”萧玦珩缓缓重复这两个字,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在咽下什么尖锐的东西。
他从齿缝里挤出后半句,语气带着几分讥诮:“看来,他倒还是个……君子。”
苏婉音胸口像被什么堵住,五味杂陈翻涌而上。
是啊,君子。
所以才会被她这个彻头彻尾的“小人”骗得这么彻底。
眼下,她仗着他失忆,继续恬不知耻地骗着他。
不知道他有朝一日恢复记忆,会不会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、挫骨扬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