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二章 她做的香囊,他一直带在身上
夜色如墨。
孟婷走后,药堂里死寂一片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,钻入鼻腔,沉甸甸地压在心口。
小怀瑾许是感知到了母亲的不安,在襁褓中哼哼唧唧。
苏婉音抱着他,轻轻拍抚。
她的目光,始终无法从那张床上挪开。
“夫人,热水备好了。”银珠端着铜盆进来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苏婉音回神,将小怀瑾交给她,自己则走近床榻,接过苏安递来的布巾。
她小心翼翼地拧干,布巾尚温,带着潮热的水汽。
当她俯身,试图为萧玦珩擦拭脸上的血污时,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的皮肤。
冰冷,毫无生气。
她的心猛地一抽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昔日那个强大又自负的男子,此刻竟像个破碎的瓷娃娃,安静地躺在这里,任由她摆布。
他眼睫浓密,在眼下投出两片青灰的阴影,唇色惨白,干裂起皮。
那张看似薄情的唇,此刻紧紧抿着,透着一股脆弱的执拗。
苏婉音的动作愈发轻柔,她一点点擦去他脸颊、额角的血痕。
每擦去一处,就露出一道新的伤口,或深或浅,狰狞地破坏了他俊美无俦的容颜。
她的眼眶发热,酸涩感直冲鼻腔。
是她害了他。
如果不是她决绝离开,如果不是他固执地追寻,以他的心计与身手,天下间谁能伤他至此?
“夫人,这位公子的伤口又渗血了。”苏安的声音带着哭腔,小姑娘第一次见到如此惨烈的伤势,吓得不轻。
苏婉音收敛心神,看向萧玦珩的身体。
孟婷临走前虽已处理过,但有些伤口太深,刚敷上的药粉很快就被新的血浸透,染红了层层纱布。
“别怕。”苏婉音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把你师父留下的金疮药再取一瓶来。银珠,你去烧些烈酒,剪刀和纱布都要用酒浸过。”
她有条不紊地吩咐着,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景州照顾他的日子。
只是比起现在,当时他算伤得很轻了。
解开他染血的衣襟,露出他布满伤痕的胸膛。
刀伤、剑伤、还有一些像是被山石划破的口子,纵横交错,新旧叠加。
苏婉音甚至能想象出他遭遇了怎样惨烈的围杀。
她的心疼得快要无法呼吸。
就在她为他重新上药包扎时,苏安突然“呀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苏婉音抬头,神情紧张。
“夫人你看,这位公子的手……”苏安指着萧玦珩垂在床沿的右手。
那只手,即便是昏迷中也未完全松开,竟是死死攥着拳。
苏婉音心头一动,轻轻握住他的手腕。
他的手依旧冰冷,但掌心却似乎握紧了什么东西。
她费了些力气,才一根根掰开他僵硬的手指。
当看清他掌心里的东西时,苏婉音的呼吸骤然一滞。
那是一个早已被血浸透成暗红色的香囊。
这香囊是当初他上战场时,她为他亲手缝制的。
没想到他竟还留着,且一直带在身上。
甚至在生死一线间,都不曾松手。
一股巨大的悲恸与酸楚瞬间淹没了苏婉音。
她再也忍不住,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,一滴滴砸落,溅在他冰冷的手背上。
萧玦珩,你当真要让我愧疚至死吗?
当晚,萧玦珩忽然发起高烧。
苏婉音守在床边,用烈酒一遍遍擦拭他的身体,试图为他降温。
“水……水……”
他忽然发出微弱的呓语,干裂的嘴唇翕动着。
苏婉音连忙用勺子沾了水,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边。
他似乎吞咽得极为困难,喉间发出模糊的咕哝声。
烧得通红的脸上,眉头紧紧蹙起,像是陷入了什么可怕的梦魇。
“别……别走……”
他沙哑的呓语像一道钩子,猛地攫住了苏婉音。
下一瞬,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箍住她的手腕,那力道大得惊人,仿佛要将她的骨头生生捏碎。
苏婉音痛得闷哼一声,眉心紧蹙,可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,挣扎的念头却半分也生不出来。
这个男人,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,脆弱得让她心颤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俯下身,另一只手抚过他汗湿的额发,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,“可你也要答应我,快点好起来,好不好?”
他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,狂乱的力道竟奇迹般地松了几分,只是依旧固执地攥着她,不肯放开。
这一夜,苏婉音就维持着这个姿势,守了他整晚。
第二天清晨,天光熹微,萧玦珩的烧总算退了。
他呼吸平稳,陷入了沉睡,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。
苏婉音抽回自己早已麻木的手,长长地吁了口气,紧绷的心弦终于得到片刻缓解。
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,药堂的门“砰”一声被打开,银珠提着一包尚有余温的肉包子,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,神色惊慌。
“夫人,不……不好了!有官兵!好多官兵,正在挨家挨户地搜,尤其是药馆和医堂,他们说……说要找一个受了重伤的男人!”
苏婉音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所有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。
糟了!
找不到尸体,那个害萧玦珩的幕后黑手不死心!
“苏念,苏安!”她语速极快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把这位公子所有的东西,尤其是沾了血的衣物、布条,全部拿去药炉里烧了!一点痕迹都不能留!快!再去点上安神香,最浓的那种,把血腥味掩盖掉!”
苏安手脚麻利地收拾,拿起枕边一个半旧的香囊时,却迟疑了。
“夫人,这个也要烧吗?我看这位公子一直攥着,好像……很珍爱。”
“烧掉!”苏婉音毫不犹豫地开口,“上面有他的血,被官兵发现的话,后果不堪设想!”
说完,她已从柜子里扯出一条结实的布带,快步走到床边,将他连人带被紧紧绑在了起来。
她转向银珠,吩咐道:“银珠,你背上他,从后门走,刻不容缓!把他送到我们宁芜村的屋里,那有个地窖,把他藏进去!快!”
“是,夫人!”银珠点头,将昏睡的萧玦珩背上身,迅速冲向后门。
几乎是后门门栓落下的同一刻,“咚!咚!咚!”——前门响起了粗暴的敲门声,震得门板都在颤抖。
苏婉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目光一扫,落在床尾睡得正香的小怀瑾身上。
她心一横,伸手在儿子屁股上用力捏了一把。
“哇——!”
惊天动地的哭声瞬间刺破了药堂里死寂的空气。
苏念和苏安恰好将最后一块带血的布条扔进熊熊燃烧的药炉里,炉火舔舐着布料,发出一阵焦糊的气味。
两人对视一眼,深吸一口气,这才拉开了门栓。
几个官兵推开她们,径直闯了进来,神色阴沉,为首那人扫视一圈,厉声问道:“这药堂怎么大白天的关着门?”
苏念垂下头,声音怯怯的:“回官爷,我们师父出门采买药材去了,归期不定,所以就暂时关了。”
官兵的视线转向抱着孩子、一脸憔悴的苏婉音,眼神充满审视:“那她又是谁?”
苏婉音佯装被孩子的哭声吵得头疼,无奈地叹气:“官爷见谅,我儿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,日夜哭闹,我实在没办法,只能来这宝霖堂,求两位小师傅给我家(宝)儿熬些安神的汤药。”
“你们这几日,有没有收治过一个受了重伤的男人?”为首的官兵开门见山,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两个小丫头的脸。
苏念和苏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没有没有,官爷,我们师父最擅长给妇人和幼童治病,平日里连个寻常男子都少见,更别提受重伤的男子了。”
官兵们显然不信,在不大的药堂里四处翻看,其中一个官兵忽然停下脚步,眉头紧紧皱起,目光冷厉地射向她们:“屋里为何要燃香?这味道如此浓郁,是想掩盖什么气味吗?”
苏婉音头皮一阵发麻。
她强迫挤出一个笑容,颠了颠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:“官爷,您瞧我这孩子,闹腾得厉害,怎么哄都不肯睡觉。我听人说这安神香有些用处,就让两位小师傅点上,想着……或许能哄他睡会儿。”
“穷讲究!”那官兵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,最终还是不耐烦地啐了一口。
“我们走!下一家!”
官兵们总算离开了。
沉重的木门再次关上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
苏婉音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。
那个躲在暗处算计萧玦珩的人,究竟是谁?
竟这般赶尽杀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