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九章 这是你的福分
夜色渐深,苏婉音哄着怀里的小怀瑾,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边。
月光下,白瓷瓶里一簇殷红色的花开得正盛,花瓣边缘卷曲,像是凝固的火焰。
她看得有些出神,随口问一旁的银珠:“这是什么花?怪好看的。”
“夫人,这是宁芜特有的花,叫贞桐花。奴婢见小公子总盯着它瞧,便自作主张采了些回来,想着能给屋里添点颜色。”银珠回答道。
“小娃娃确实喜欢这些艳丽的东西。”苏婉音附和道,随即换了个话题,“联系上殷公子了吗?他怎么说?”
“联系上了。他说信和孟女医的药都已亲手送到金珠手里,想来很快便会到陛下手中。夫人放心,为夫人办事,殷公子定会竭尽全力的!”
银珠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笃定。
苏婉音听了,唇角弯起,眼底却没什么笑意。
她侧头看着银珠,慢悠悠道:“我记得你刚见殷公子那会儿,可是鼻子不是鼻子,眼睛不是眼睛的。如今这是怎么了?对他改观了?”
银珠的脸“腾”一下就红了,像是被戳中了心事。
“当初……当初奴婢以为他是个来蹭吃蹭喝的浪荡子,所以才对他有偏见。”她有些结巴地解释,声音越来越小,“后来听说他是被家里人卖去了南风馆,是个可怜人,奴婢才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有多过分。”
“他和奴婢一样,都选择不了自己的出身。可奴婢比他幸运太多了,至少还能跟在夫人身边。但愿……但愿殷公子也能忘了那些过去,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。”
这番话情真意切,带着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凄惶与共情。
苏婉音没有说话,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。
那目光平静,却仿佛能穿透人心,看得银珠愈发局促不安。
良久,苏婉音才轻启朱唇,一字一句,问得直接:
“银珠,你莫不是对那殷公子……有了恋慕之情?”
“没有的事!”
银珠几乎是跳起来否认,脸颊红得能滴出血,连连摆手。
“奴婢只是觉得殷公子跟奴婢一样身不由己,有些同病相怜罢了……况且,奴婢也知道,殷公子心里爱慕的人是夫人,奴婢绝不敢对他有半点别的心思!”
听到她这么说,苏婉音暗自松了一口气,心头的隐忧稍稍散去。
“那便好。”
她抱着小怀瑾,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,语气浅淡:“我方才还在想,若你当真对他动了男女之情,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。”
毕竟,殷公子曾当着她的面跪下,说要以小倌的身份伺候她。
那场景荒唐得让她至今难忘,只要一想起,便觉浑身不适,恨不得将那段记忆彻底抹去。
若是自己的婢女当真喜欢上他,她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两人。
银珠低着头,沉默不语,似是不愿多说。
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,只剩小怀瑾浅浅的呼吸声。
苏婉音的目光重新落回孩子身上,低头细细打量着他稚嫩的小脸,嘴角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。
在她看来,这桩事已然揭过,不必再提。
然而银珠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住,酸涩胀痛,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就算她当真对殷公子生了些许好感,又能如何呢?
殷公子的眼中,始终只有光芒四射的夫人。
他望向夫人的眼神,是那般专注而炽热,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,再容不下其他。
而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心思,若说出口,只怕会沦为旁人的笑柄,连夫人都会觉得为难。
她不敢抬头,怕苏婉音瞧见她眼底泛起的泪光,只得死死咬着唇,将那份苦涩强压在心底。
——
京城鼓乐喧天,红绸绵延十里。
裴家与崔家联姻,乃是开年第一桩盛事。
满城百姓都涌上街头,只为一睹那“玉面将军”裴朔的风采,和他那位命途多舛的未婚妻,崔家嫡女崔润玉。
花轿摇摇晃晃,最终停在裴府门前。
崔润玉头顶凤冠,身披霞帔,双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下,指尖微微蜷缩。
她听着外头鼎沸的人声,心中一片冰冷。
喜宴之上,裴朔被同僚故友围着,一杯接一杯的烈酒灌下喉,很快便有了七八分醉意。
他双眼朦胧,只知道傻笑,被人搀扶着送入新房。
洞房内,烛火摇曳,红影幢幢。
他看见端坐在床沿的凤冠霞帔,那抹红色刺得他眼睛几乎睁不开。
“润玉……”他低喃着,脚步虚浮,直直扑了过去。
崔润玉稳稳站在一旁,冷静地看着他倒在一个同样身穿喜服的女子怀里。
那女子是她的堂妹,崔曼,此次作为滕妾陪嫁而来。
崔曼吓得浑身一颤,差点扶不住这个高大的男人。
她求助般看向崔润玉,眼里满是惊惶。
崔润玉的眼神却很平静,她走上前,亲自为裴朔脱下繁复的外袍,又替崔曼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。
“将军醉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拂过崔曼的心尖,“今夜,便由你来伺候将军吧。”
崔曼的脸瞬间惨白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“这是你的福分。”崔润玉拍了拍她的手,转身离去,将一室旖旎和惶恐都关在了门后。
……
翌日清晨,宿醉的头痛让裴朔拧紧了眉头。
他睁开眼,刺目的晨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。
身侧有轻微的呼吸声,他心中一暖,带着笑意侧过身去。
“润玉……”
可映入眼帘的,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、带着泪痕的惊恐脸庞。
裴朔脑中“轰”地一声,所有醉意瞬间烟消云散。
他猛然坐起,掀开锦被,看着身边衣衫不整的陌生女子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
这不是他的妻子崔润玉!
“你是谁?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崔曼被他吓得瑟瑟发抖,裹紧被子,泣不成声道:“将……将军……妾是崔曼……是……是姐姐她……”
姐姐?
裴朔心头巨震,慌乱与疑虑交织。
他胡乱套上衣服,看也未再看床上的崔曼一眼,径直冲了出去。
他在偏厅寻到了崔润玉。
她正临窗而坐,身上只着一件素白中衣,长发披散,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。
“润玉!”裴朔大步上前,一把抓住她的肩膀,急切地问,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昨晚……昨晚为何是你妹妹?”
崔润玉抬起头,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了痛苦与卑微,看得裴朔的心狠狠揪了一下。
她挣开他的手,退后一步,盈盈下拜。
“将军肯娶我为妻,已是妾身天大的福分。”她的声音颤抖,带着哭腔,“我又怎敢……怎敢以这残缺之躯,玷污将军?”
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,那如同鸟爪子一般的三根光秃秃手指头在晨光下分外突兀。
“崔曼年纪比我小,容貌姣好,身体更是完好无缺。只有这样的女子,才配伺候将军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针,密密麻麻扎进裴朔的心里。
什么残躯?什么玷污?
心疼与懊悔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疑虑和怒火。
他上前一步,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
“傻瓜!”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前所未有的疼惜,“我爱的是你这个人,是你崔润玉!我根本不在乎你的手是何模样!以后,不准再做这种傻事,不准再把我推给任何人,听见了吗?”
怀里的人儿终于绷不住,恸哭出声。
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,那压抑的、绝望的哭声像一只无形的手,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“若不是……若不是苏婉音……”她在他怀里泣不成声,断断续续地说,“若我的手没有被她弄成这样……我也不会……不会觉得自己这般……这般配不上将军……”
“我恨!我好恨啊!”
裴朔抱着崔润玉的手臂骤然收紧,原本满是疼惜的眼中,瞬间燃起滔天的怒焰。
那股暴戾的杀气,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。
他低头,吻去她脸颊的泪水,声音却冷得像冰。
“润玉,放心。”
“伤你之人,我定会让她,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!”
崔润玉埋在他的胸口,脸上泪痕未干,唇角却无声地勾起一抹冰冷而得逞的笑。
她就是要借着裴朔对自己的怜惜与深情,点燃他对萧玦珩和苏婉音的刻骨仇恨。
唯有如此,她才能让那两人为曾经伤她的种种付出惨痛的代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