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八章 开在宁芜的贞桐花
“不会的!”孟婷连忙道,“他们交谈时很随意,说得极小声,是我耳力好才勉强听清。若真知道你的下落,以陛下的性子,怎么可能只让人带几句话来?怕是禁军早就把这宁芜围得水泄不通了。”
苏婉音垂眸,怀里的小家伙吃得正香,小嘴满足地砸吧着。
孟婷的话有道理。
萧玦珩不是那种隔空喊话、故弄玄虚的人。
他更像一头耐心的猎豹,一旦锁定猎物,便会用雷霆手段,一击毙命,绝不给人喘息之机。
她带着他的亲生骨肉不告而别,对他那种掌控欲深入骨髓的帝王而言,是奇耻大辱,是逆鳞,他怎么可能沉得住气?
苏婉音忍不住想起临产前那些纠缠她的梦境。
梦里萧玦珩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凝视她,一遍又一遍地问她:“婉儿,你为何要逃?”
他的语气,他的神态,甚至是他指尖触碰她脸颊时那冰凉的触感,都真实得让她头皮发麻。
那根本不像一场虚无的梦,更像他的魂魄穿越了千里山河,夜夜来她的枕边巡视。
那才是他发现她踪迹该有的表现。
“也是。”苏婉音声音里透着一股被抽干力气的疲惫,“若他知道我和怀瑾的下落,定不会善罢甘休……是我想多了。”
孟婷见她神色稍缓,这才试探着开口,脸上写满忧虑:“婉音,我知道你不想被困在宫中。可陛下……他确实是个好皇帝。若他真为那什么熏香掏空了身子,南澜怕是又要乱了。要不,我们想个法子,给宫里递个消息,提醒他一下?”
“不可!”苏婉音声音紧绷,“他太聪明了,任何一点蛛丝马迹,他都能顺藤摸瓜。我不能冒这个险!”
“那……金珠和长生如今还在京城,总有办法联系上。让他们悄悄带些解毒清心的药给陛下,再附上一封匿名信。事关江山社稷,也关乎他自己的命,他总该听的!”
“万一他恼羞成怒,逼着金珠和长生说出我们的下落怎么办?或者,他不动声色,只暗中查验送信的信使,一路追到此处呢?孟婷,你不要忘了,他手下有的是能人异士,追踪索迹的本事,我们防不胜防!”
气氛一时僵住,只剩下怀瑾细微的吞咽声。
“夫人,奴婢有法子!”
银珠不知何时进了屋,手里还端着一碗刚温好的鸡汤。
她将汤碗稳稳放在桌上,屈膝一福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“夫人可还记得,殷公子如今仍在扬州。我们当初走得急,他被留在曾老的兰亭别苑里。若由我们传信给殷公子,再让他想办法联系京城的金珠,这样一来,就算陛下的人神通广大,最多也只能查到扬州。查到殷公子头上,以他的性子,就算死,也决不会透露我们半个字。”
一想起殷公子,苏婉音心头微微一紧。
当初他突然提出要“伺候”她,着实把她吓得不轻。
为了避开这段不该有的情感纠葛,她以近乎强硬的态度将他安顿在外祖好友的别苑中。
离开扬州时走得太过匆忙,她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一句像样的告别。
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,可转瞬便被眼前的困境冲得无影无踪。
银珠说的对,这确实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。
“那便这么办。”
她做不到真的对那个男人心如铁石。
可心中涌起一股无名怨气,像一团火,烧得她心口发疼。
萧玦珩啊萧玦珩,你机关算尽,踏着尸山血海坐上那个位置,为何就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?
究竟是什么样的熏香,能让你痴迷到如此地步,连江山和性命都可抛诸脑后?
——
皇宫,养心殿。
萧玦珩正俯身于案前,笔尖在宣纸上游走,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一人。
伺候在旁的小林子大气不敢出,直到皇帝搁下笔,才凑上前,压低了嗓门,声音里透着真切的欢喜:“陛下这几日停了熏香,奴才瞧着,您精神头都好太多了!”
萧玦珩没看他,目光依旧胶着在那幅未干的画作上,语气平淡无波:“皇后生产,日夜照料婴孩,想来也是辛苦。朕若此刻过去,反倒扰了她清净,让她精神不济。”
这话轻飘飘的,却让小林子听得一个激灵。
他猛地睁大眼,满脸的不可置信:“皇后娘娘……生产了?!”
这可是天大的喜事!
“敢问陛下,娘娘诞下的是小皇子,还是小公主?”
萧玦珩终于抬眼,眸色深沉如井,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,那笑意却像冬日的霜,没有半分暖意。
“是皇子,也是公主。”
“龙凤胎?”小林子瞬间激动得脸都涨红了,声音打着颤,几乎要破音,“恭喜陛下!贺喜陛下!此乃天佑我南澜啊!”
“……”萧玦珩无语凝噎。
良久,他才将画作缓缓展开。
纸上,一簇簇艳红色的花开得放肆又热烈,花瓣层层叠叠,花丝却绯色的流苏,细长高挑,透着一股近乎妖异的美。
小林子夸赞道:“陛下画工越发精湛了。只是……奴才眼拙,从未见过这种花,不知此花何名?”
“朕也不知。”萧玦珩的指腹轻轻拂过画上那抹刺目的红,“朕听闻,新科状元是南边来的。传他。”
小林子立刻尖着嗓子朝殿外喊:“传——新科状元汪臻,觐见——”
很快,一身状元红袍的汪臻便快步入殿,恭恭敬敬地跪伏于地:“臣汪臻,叩见陛下!”
“汪爱卿,平身。”萧玦珩将画像递过去,“你来看看,可识得此花?”
汪臻起身,双手接过画卷。
只一眼,他便认了出来,恭声道:“回陛下,此乃贞桐花。在我南澜南部最为常见。”
“哦?哪些村落有?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回陛下,臣的故乡宁芜便有。此花易活,花期也长,村中妇人觉得它颜色喜庆,常采来插(入)瓶中装点屋子。”
“宁芜……”萧玦珩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,像是在口中细细品尝,“原来如此。朕倒希望,有朝一日能去汪爱卿的故乡瞧瞧。”
汪臻受宠若惊:“此乃宁芜之幸,亦是臣之荣幸!”
待汪臻退下,殿内又恢复了死寂。
小林子捧着那幅画,心中揣着一百个疑问,最终还是没忍住,小心翼翼地问:“陛下,这贞桐花,您是在何处见到的?”
萧玦珩垂着眼,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,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。
“在皇后如今住的那个院子里。”
所以,她就算不在宁芜,也离宁芜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