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一章 非要你不可
马车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哀伤。
苏婉音擦了擦有些发红的眼角,低声问:“让你们跟着我一直奔波在路上,你们会不会怪我?”
孟婷闻言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我不怪你。我只是心疼你,还有你腹中的孩子。这孩子跟着你,没过上几天舒坦日子,总在奔波。”
坐在对面的银珠终于没忍住,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“奴婢不敢怪夫人。奴婢……奴婢就是不理解!”
她猛地抬起头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话语像连珠炮一样冲了出来。
“就算陛下知道了夫人的下落又如何?难道在这路上风餐露宿,担惊受怕,就比留在陛下身边强吗?夫人连陪在外祖身边过年都没办法,奴婢……奴婢甚至来不及和殷公子道别……”
“夫人,当初你不顾世人目光,执意要嫁给还是督主身份的陛下,图的不就是他能护你周全吗?如今他君临天下,是这世上最能庇护你的人,为何你反而要逃?”
银珠的质问让苏婉音心中一阵酸涩。
她转过头,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芜景色,眼神飘得很远。
“起初,我的确只求他的庇护。”
“可后来,我发现自己贪心了。我想要的,不只是他的庇护,还有他的真心,想让他眼中只有我一人。”
“这太危险了。”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“我深知一个帝王,是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的。若他要纳妃,要册立皇后,我该如何自处?与其将来眼睁睁看着他身边莺莺燕燕越来越多,看着他对旁人柔情蜜意,倒不如就在这动心的时刻,亲手斩断和他的一切羁绊。”
她害怕的不是失去庇护,而是眼睁睁看着那份独一无二的偏爱,被稀释,被分割,最后变得面目全非。
光是想一想就难受得要命,她压根不敢想象自己真正面对时,有多痛苦难受。
孟婷长长叹了口气,眼底满是感同身受的悲凉。
“你的想法,我懂。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旧伤口的痛,“当初,我和薛崇之所以走到和离那一步,就是因为他纳了妾。寻常男子的三妻四妾,都能让女子心如刀绞,何况是帝王的后宫三千?你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甘心受那种委屈?”
她握紧苏婉音的手,语气坚定:“婉音,别怕。不管你去哪里,我都陪着你。反正,我这辈子的心愿便是走遍南澜,为世间的百姓治病,去哪里都无所谓!”
银珠愣愣地听着,苏婉音一番话让她醍醐灌顶。
她只想着夫人留在陛下身边的安稳,却从未想过夫人可能承受的的痛苦。
一想到陛下将来会有其他妃子,将原本属于夫人的宠爱分给别的女子,她便觉得心口一阵窒息。
夫人这样爱重陛下,怎么可能忍受得了?
“夫人……”银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泪眼婆娑,“是奴婢糊涂,是奴婢失言了!奴婢再也不说这种混账话了!”
“奴婢也要陪着你,保护你。等您腹中的孩儿落地,奴婢就教他习武,让他长大以后能保护你!”
车厢里的寒意似乎被这三颗紧紧相依的心驱散了。
苏婉音笑了,是这段时间以来,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她伸出另一只手,紧紧握住她们:“我苏婉音此生有你们,足矣!”
马车依旧在颠簸的路上前行,前路漫漫,未来未知。
但车厢内的三个人都知道,只要她们在一起,便没有什么可怕的。
有了前车之鉴,这一次苏婉音行事十分低调。
她们三人换上最不起眼的粗衣麻布,扮作寻常妇人,避开所有官道与繁华城镇,专挑崎岖难行的小路,一路南下。
两个月后,当萧玦珩的人终于察觉扬州姜家那位足不出户的“苏夫人”是个戴了人皮面具的替身时,真正的苏婉音早已在千里之外的南部,一个名为“宁芜”小村庄安顿下来。
南方的冬日,潮湿但不见严寒。
她们租住的农家小院里,几株芭蕉叶还绿着。
此刻,苏婉音腹中胎儿已经八个多月,沉甸甸的肚子让她行动越发不便,夜里也总是睡不安稳。
银珠这个从不信鬼神的小丫头,如今却不知从哪学来一套说辞,每日碎碎念,双手合十,神情无比虔诚。
“老天爷啊,土地公公,各路神仙,求求你们,千万别让陛下找到我们夫人。她肚子这么大,再也经不起折腾了!求求你们了!”
苏婉音正扶着腰在院里慢慢走动,听见这话,忍不住笑了。
“傻丫头,老天爷忙得很,哪有空管我们这点凡尘琐事?”
“那可不一定!”银珠立刻反驳,一脸严肃,“心诚则灵!我多求求,神仙总能听见一次!”
孟婷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胎药从屋里出来,她看了一眼苏婉音隆起的腹部,又看了看一脸紧张的银珠,语气温和地安慰道:“我们一路隐姓埋名,选的地方又如此偏僻,陛下势力再大,要在这茫茫人海中找三个人,如同大海捞针。婉音,你别想太多,安心养胎,等孩子平安降生才是头等大事。”
她将药碗递过去,继续说,“这里靠南,冬天暖和,你坐月子也能少受些罪。我再去镇上一趟,采买些药材和必需品,银珠,你好生照顾夫人。”
“孟女医放心!有我呢!”银珠拍着胸脯保证,小心翼翼扶着苏婉音坐下。
……
京城,养心殿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萧玦珩的声音很轻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
但跪在地上的暗卫首领却抖得像风中落叶。
“陛下……扬州姜家那位,是、是假的。娘娘……娘娘她,一个月前就离开了。”
殿内死一般寂静。
空气仿佛凝固成冰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过了许久,只听“砰”一声巨响,萧玦珩手边的白玉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,瞬间粉身碎骨。
他猛地站起身,龙袍的衣角带起一阵凌厉的风。
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,此刻阴云密布,一双狭长的眼眸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。
他以为她安分了,会一直留在扬州。
他甚至已经安排好一切,等朝中事了,便亲自去接她。
结果,她又一次,从他眼皮子底下逃了。
“小林子!”
小林子连滚带爬地进来,一见这阵仗,当即跪倒在地,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,大气不敢出。
“你不是跟朕保证,说她会乖乖留在扬州吗?现在人呢?!”萧玦珩几步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盯着他,眼神像要将他生吞活剥。
小林子浑身都在抖,带着哭腔解释:“陛下,奴才……奴才也没想到啊……娘娘她不知从何处找来三个身形、声音都极为相似的替身,还戴着……人皮面具,暗卫们日夜盯着,也没瞧出破绽啊……”
萧玦珩听着,眼尾渐渐泛起血丝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。
他没有再发怒,反而笑了。
那笑声极轻,极冷,像寒冬腊月里的冰碴子,刮得人心尖发颤。
他缓缓转过身,背对着众人,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(乎)破碎的绝望。
“苏婉音……”
“你就这么讨厌朕,这么不愿回到朕身边吗?”
“可若朕说,非要你不可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