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章 苏婉音,你究竟将朕当作什么?
“孩子几个月大了?”萧玦珩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。
小林子头埋得更低,声音发颤:“暗卫来信说……快六个月了。”
快六个月了?
萧玦珩指节攥得发白,御案上的狼毫笔杆被他生生捏出一道裂痕。
她离开京城不过四个多月,也就是说,她是在萧府时就确定自己有了身孕。
她是怀着他的孩子,铁了心要走的!
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,狠狠扎进他心口,再蛮横地搅动。
“朕要去扬州!”他猛地起身,龙袍下摆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凛冽的风,“朕要亲自把她抓回来!”
话音刚落,小林子就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冷汗涔涔:“陛下,万万不可啊!”
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国不能一日无君!前朝余孽虎视眈眈,党羽尚未清除干净。您若此刻离京,岂不是将整个江山拱手让人?那些拥护您的朝臣们,又该如何自处?他们会心寒的!”
“那朕该如何?”萧玦珩胸膛剧烈起伏,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,“眼睁睁看着朕的皇后带着朕的骨肉,流落在外吗?”
小林子不敢抬头,语速极快地解释:“陛下息怒!咱们派去的人一直在暗中护着娘娘,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。娘娘的外祖家就在扬州,她如今在扬州开了家颐老院,收留孤苦无依的老人,看起来……短时间内不会再离开了。”
他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补充道,“等朝局一稳,您再去扬州将娘娘接回来,名正言顺,也无人敢置喙。”
御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萧玦珩站在那里,挺拔的身形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
他想见她。
现在,立刻,马上!
可他是皇帝。
九五之尊,坐拥天下,却偏偏最是身不由己。
良久,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好。”
随即,他声音淬了冰,一字一顿地命令,“让人给朕盯紧了。她,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,若有任何差池,朕要你们所有人陪葬!”
“奴才遵旨!”小林子重重磕了个头,如蒙大赦。
人退下了,殿内只剩萧玦珩一人。
他心口窝着一团火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他之前还以为,苏婉音是只关不住的鸟儿,天性爱自由,所以才不告而别。
可现在,他才发现,她是故意怀着自己的骨肉离开的。
为什么?
是不想为他生儿育女?
还是觉得,他萧玦珩,根本不配做她腹中孩儿的父亲?
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,扎得他血肉模糊。
他猛地一拳捶在御案上,坚硬的紫檀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他恨不得现在就飞到扬州去,亲手将她禁锢在怀中,狠狠地质问她。
苏婉音,你究竟将朕当作什么?
是可有可无的棋子,还是你从未放在心上的过客?
苏婉音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。
银珠连忙去关窗,忽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声:“夫人,下雪了!”
苏婉音抬眼望去,果然,窗外不知何时已飘起了细碎的雪花,如盐,如絮,洋洋洒洒。
下雪了。
一年又要到头了。
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明显隆起的小腹。
与从前无数个孤寂的冬日都不同,今年,她有了一个小人儿的陪伴。
她的至亲骨肉。
“夫人,咱们应该能在扬州过年吧?”银珠哈着白气,一脸向往,“奴婢看着这扬州挺好的,想来这里的年节,应该也是顶热闹的!”
苏婉音微微颔首,唇边泛起一丝真实的暖意:“是要在这儿过年的,多陪陪外祖。”
如今盐引到手,李钊也已入了狱,她出资开的颐老院也走上了正轨,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
她理应过一个轻松惬意的年。
可几日后,这个念头便被一个消息彻底击碎了。
老林从外头回来,满面红光,带来一个原本该是振奋人心的消息:“夫人!县令不仅将李家秉公处置了,还顺藤摸瓜,把这些年受过李家贿赂的官员都给揪了出来!听说啊,这些官官相护的蛀虫,被朝廷派下的钦差一路追查,竟直接查到了户部!那户部尚书,原来是前朝林贵妃底下的人,当初林贵妃和三皇子倒台,还没查到他,现在新帝便借着贪腐的由头,将他一并革职查办了!”
银珠和孟婷一听,都抚掌称快:“真是大快人心!”
“新帝英明!这下朝廷里的贪官污吏又少了一个!”
喧闹的恭贺声中,唯有苏婉音,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,神色陡然变得阴沉。
那股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掌控感,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,再一次将她笼罩。
银珠见她神色不对,连忙收了笑,担忧地问:“夫人,您怎么了?”
苏婉音指尖冰凉,她勉强牵动嘴角,扯出一抹笑意:“无事。就是觉得……这事有些蹊不可言。”
寻常县令,哪有这样的通天本事,能一路将案子捅到户部尚书跟前?
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清洗。
扬州李家,不过是那人计划里不起眼的一颗棋子,不过是个由头罢了。
不难猜出,她的行踪已被萧玦珩察觉。
而李家牵连的那些官员,正是他一手查出来的。
苏婉音暗骂自己愚蠢。
这一路,她包下整艘楼船,大张旗鼓,实在太引人注目。
况且扬州是外祖的故地,她会来此,本就在情理之中。
若她是萧玦珩,想找到她,简直易如反掌。
不行。
她不能继续留在这里。
否则,总有一天,他会像逮一只逃脱的雀儿一样,轻而易举将她抓回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。
苏婉音下意识地,再一次紧紧抚摸着自己的小腹。
宝儿,母亲不会让任何人,将我们母子分开!
她得赶快想个法子,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扬州!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如疯长的野草,再也无法遏制。
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,她不想进,更不想让腹中的孩子,一出生就带着枷锁。
当晚,她唤来老林,低声吩咐他去办一件要紧事。
老林听完,虽满脸惊讶,却还是恭敬地应了下来。
几日之后,判决下来了,李家,这个盘踞扬州,富可敌国的盐商巨擘,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。
罪名罗列出来,看得人心惊肉跳。
贿赂官员,草菅人命,走私通敌……桩桩件件,都是灭九族的死罪。
圣旨一下,李家上下百余口人,人头滚滚。
曾经门庭若市的李府,如今只剩禁军贴上的惨白封条,在风中萧瑟作响。
扬州城里人人自危,都怕这把火会烧到自家头上。
在这风口浪尖上,拿到新盐引的姜家,苏婉音,却忽然要大开宴席,遍邀扬州商户。
李家倒台了,生意却不能停。
如今姜家如日中天,成了商海新贵,谁又敢不给这个面子?
宴会那夜,姜府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
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,宾客们推杯换盏,言笑晏晏。
“苏婉音”穿着一身华服,周旋于众人之间,举止优雅,滴水不漏。
而在后院最僻静的角落,真正的苏婉音已换上一身素衣,扶着银珠的手,正准备踏上马车的脚凳。
“音儿。”
一道苍老却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苏婉音的身体彻底僵住。
她缓缓转身,看到月光下,外祖姜老爷子正拄着拐杖,静静看着她,眼中没有责备,只有化不开的疼惜与不舍。
“外祖,你怎么……”她心头大乱。
她明明让老林找了替身,外祖是如何发现宴会上的人不是自己的?
姜老爷子走上前,笑得慈祥:“那个在席上八面玲珑的丫头,笑得太假了,不像我的音儿。”
他顿了顿,叹息道,“外祖怕再晚些,就见不到你了。”
一句话,让苏婉音瞬间破防,眼泪夺眶而出。
她扑进外祖怀里,所有的坚强、伪装,在这一刻尽数崩塌。
“外祖,对不起……孙女有不得已的苦衷,我必须走。”她泣不成声,语无伦次,“老林会留下,他会帮您打理好姜家和颐老院。那颐老院……是我特意为您建的,里面的大夫和医女都是孟婷一手教出来的,专治老年人的病痛。您要是觉得闷,就去那里坐坐,跟那些老伙计们下下棋,说说话。”
“姜楠那个白眼狼靠不住,您别指望他。以后,就让老林替我陪着您,好不好?外祖,孙女不孝……”
姜老爷子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,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前襟。
他知道这个外孙女背负了太多,却从不多问一字,正如他明知她身怀有孕,也从不过问那孩子的父亲是谁。
“傻孩子。”他柔声说,“外祖不怪你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,塞进苏婉音手里。
“这里是外祖攒的一些家底,不多,你带上防身。外面不比家里,别委屈了自己,也别委屈了……你腹中的孩子。”
苏婉音捏着那个布包,只觉得有千斤重。
她抬头,泪眼婆娑地望着老人满是皱纹的脸,和那双盛满关爱的眼睛。
想要极致的自由,便不得不割舍牵绊。
她舍不得腹中的孩子,便只能……割舍这世上最疼爱她的亲人。
“外祖……”她哽咽着,一个字都说不完整。
“去吧。”姜老爷子替她拭去眼角的泪,“趁着夜深,快走。若将来……若将来有机会,记得回来看看外祖。”
苏婉音最后深深看了外祖一眼,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血里。
她猛地转身,在银珠和孟婷的搀扶下,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。
“驾——”
马夫一声低喝,车轮滚滚,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姜老爷子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,直到再也看不见马车的影子,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浑浊的老泪终于滑落。
“音儿,一定要……平安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