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一章 这背后的主子不简单
转眼到了仲秋,天气转凉,苏婉音换上滚边锦袍。
她这胎怀得极稳,哪怕已近五个月,因着身量纤长,腹部隆起并不显眼。
只要穿得稍微蓬松些,外人压根瞧不出端倪。
孟婷每日还是仔细给她把脉,亲自熬滋补的汤药给她喝。
苏婉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,冷不丁冒出一句话:“孟婷,你是不是也不打算成婚?”
孟婷不假思索地点头:“是啊,不是你说的吗,男人哪有银钱靠得住?我打算多开几家药堂,既能救人,又能攒下养老银子,多好。”
“那你老了怎么办?孟婷,你想过老了以后养老送终的事没有?”
“我早想好了,存够了钱,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买座大宅子。”孟婷语气轻快,“找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医搭伙过日子,再雇些手脚勤快的年轻人伺候。我们教他们医艺,给他们钱财,让他们能自立门户。等哪天我们蹬腿闭眼了,自然有人冲着这份恩情,送我们一程。”
苏婉音听得入神,眼里闪过异样光彩。
“孟婷,你这个想法不错,咱们现在就这么干!”
“现在?可我还没老啊!”
“可这世上,多的是如我外祖这般,空有万贯家财却无人真心送终的老人;也有那连一顿饱饭都难求的孤寡老者,终日为安身之所发愁。”苏婉音语速渐快,原本笼罩在眼底的阴翳竟散去几分,透出一抹罕见的柔光,“你来传授医术,教出一批医者;我出银钱,建一处庇护之所。只要医术传承不绝,照料便能绵延不断。这法子,比指望姜楠那种讨债鬼稳妥多了。”
孟婷迟疑片刻,正色道:“这可是个烧钱的无底洞。无儿无女的老者大都穷困潦倒,你这府邸,注定亏本。”
苏婉音垂眸,抚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。
“亏就亏吧。就当给我腹中的孩儿提前积点阴德。”
两人聊得正起劲,院外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。
“砰”的一声,房门被撞开。
小婢女满脸惊恐,发髻都跑歪了,声音尖锐得变了调。
“大小姐!快去瞧瞧吧!姜老爷子他……突然吐了血,人已经昏死过去了!”
苏婉音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响。
她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大,撞歪了旁边的茶几。
孟婷反应极快,一手捞起药箱,一手帮她稳住身形。
“快!带路!”
卧房里,姜老爷子躺在榻上,面色如纸,胸前的衣襟被染成黑红色。
“不好,这是中毒了!”孟婷用银针飞快地封住老爷子心脉附近的几处穴位。
她眉头紧锁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,“这毒……极其罕见,我从未见过。必须看到毒物本身,我才能制出相应的解药!”
苏婉音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她一把拉住旁边那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婢女:“外祖吐血前,吃了什么?”
“他、他吃了楠少爷从外面带回来的芙蓉糕、就、就突然这样了!”小婢女颤抖着,手指着桌上那盘还剩下大半的精致糕点。
苏婉音连忙将那盘芙蓉糕端到孟婷面前。
孟婷用银针将剩下的每一块糕点都仔细戳刺了一遍。
银针抽出来,依旧是亮晃晃的银色。
她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:“这里面的糕点都没毒。有毒的那块,应该是被人拿走了!”
苏婉音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姜楠,你竟敢害我外祖,还妄图销毁证据,我定不会放过你!
“银珠。加派人手,把姜楠给我带回来!”
“是,夫人!”银珠领命,身影一闪,便消失在门外。
此刻的姜楠,正把自己藏在城南春风楼最角落的一间厢房里。
这里鱼龙混杂,正是最好的藏身之所。
那块浸透了“七日绝”的芙蓉糕,早被他混着泔水倒进了后巷的阴沟里,烂成了泥,绝无可能再被找到。
他缩在床上,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,心里反复对自己说,等姜老爷子那个老东西死了,自己再回去。
反正没有证据,苏婉音就算怀疑他,也拿他没办法。
到时候,整个姜家的家产都是他的!
可他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,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姜老爷子那张总是带着慈祥笑意的脸。
他是父亲几个儿子里最不成器的一个,既不聪明,也不服管教。
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父亲差点把他卖给人贩子换几两银子。
后来不知怎的,外面传言说,姜老爷子的独生女儿死了,膝下无人送终,让他父亲过继个孩子过去,将来好继承姜家的产业。
于是,他就被送到了姜老爷子身边。
老实说,姜老爷子待他真是不错,比他亲爹亲娘还好。
给他吃好的穿好的,请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写字,手把手教他看账本,学做生意。
他也曾想过,要好好学,将来一定报答姜老爷子的养育之恩。
可有一次,他被几个狐朋狗友带进了赌场。
那种筹码在指尖翻飞,银钱轻易到手的感觉,就像最烈的酒,让他瞬间沉沦。
神差鬼使地赌了一把之后,就像上了瘾,再也停不下来。
赌注越下越大,输得也越来越多。
习惯了这种刺激,他哪里还有耐心去学如何做生意?
每天满脑子都是牌九、骰子。
如今,听了福运来打手们的“建议”,给姜老爷子下毒,也是为了尽快拿到那笔家产,好让他去赌场翻本。
姜楠抱着胳膊,在黑暗中喃喃自语:“祖父……你可不能怪我啊……要怪,就怪你那个外孙女!她要是不多管闲事,非要管我赌钱的事,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?”
“本来,我也不想用这种方式的……”
银珠从前在暗门里当杀手,追踪寻人是她的看家本领。
对付姜楠这种货色,根本不费吹灰之力。
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,她就打听到了姜楠的下落。
春风楼的后墙对她而言形同虚设,她像一只黑猫,悄无声息地翻窗进了他的房间。
“谁!”
姜楠被这动静吓得一个激灵,从床上弹了起来。
当他看清月光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时,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是她!苏婉音那个杀手婢女!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唯一的念头就是逃!
他连滚带爬地冲向房门,手刚摸到门栓,一股巨力就从后颈传来。
银珠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像是拎一只小鸡,毫不费力地将他拽到了窗边。
“啊——”
姜楠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。
窗户大开着,冷风灌了进来,他半截身子都被甩出了窗外,只要银珠一松手,他就会从这三楼摔下去,变成一滩肉泥。
“你给姜老爷子下了什么毒?”银珠的声音很冷,没有一丝起伏,比窗外的夜风更让人胆寒,“快把解药交出来!”
她手腕微微一松。
失重感让姜楠的魂都飞了。
“我说!我说!别松手!”他吓得屁滚尿流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“是‘七日绝’!没、没有解药!”
“毒药呢?”银珠不为所动,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。
姜楠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要断了。
“我、我把剩下的毒药给你,你快、快拉我上去!求求你了!”
半柱香后,银珠像丢垃圾一样,将姜楠直接掼在苏婉音脚下,顺带将方才从他怀里搜出的一个瓷瓶递给一旁的孟婷。
“孟女医,他说是‘七日绝’,没解药。”
孟婷面色凝重,拔开塞子嗅了嗅。
苦杏仁混合着腐烂草根的气味钻进鼻腔,她转头惊讶地盯着瘫在地上的姜楠。
“这毒产自西域,你是从哪弄来的?”
“是福运来的打手给我的……他说,只要祖父一蹬腿,这姜家偌大的家产全是我的……我鬼迷心窍,才听了他的话……”
“啪!”
苏婉音上前就是一个耳光,力道大得直接让姜楠喷出一颗断牙。
“你这养不熟的白眼狼。外祖供你吃穿好几年,你竟然想让他死?”
苏婉音指尖发凉,怒火在胃里翻腾。
姜楠额头磕在地上,咚咚作响:“表姐,我错了,我真的是被那帮赌徒撺掇的啊!”
苏婉音压根不想听这废话,侧身看向孟婷,语气里带了几分紧绷:“这毒能解吗?”
“我尽力试试。万幸,他下的剂量还不算大。我已经封住姜老爷子主要穴位,不让毒气入五脏,剩下的得看造化。但这毒罕见得很,寻常大夫摸都摸不着,那福运来究竟什么底细,怎么能弄到这种毒?”
苏婉音冷笑。
一个赌坊,竟能随手掏出西域禁药?
看来这背后的主子不简单。
她转身唤来一直守在廊下的老林。
“老林,带上银票去找街西当铺的陈老,让他挖一挖福运来背后的主子。不论砸多少银子,我只要真相。”
这陈老表面上是当铺老板,实则暗中以买卖扬州城内各种秘闻消息为生,城中许多不为人知的勾当,都逃不过他的耳目。
老林领了命,身形隐入夜色:“是,夫人,老奴这就办。”
苏婉音看着床上呼吸微弱的外祖,眼底那抹戾气再也藏不住。
她倒想知道,到底是谁如此歹毒,非要她外祖的命!
想吃姜家的绝户,也得看她苏婉音同不同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