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章 烂泥糊不上墙

摊上这么个不成器的表弟,苏婉音打消了即刻离开扬州的念头。

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外祖养老的银子,被这个无底洞挥霍殆尽。

姜老爷子从前当过皇商,大半产业都随了苏婉音的娘亲作嫁妆带去京城,在扬州只剩下十几个铺子,其中尤以城中心那座三层楼高的迎宾酒楼最为赚钱。

苏婉音也不含糊,次日便揪着姜楠去了酒楼。

账房里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。

苏婉音随手丢给他一本流水账,语气没什么温度:“学。不学点真本事,将来别说给外祖养老送终,你自个能不能活着都是问题!”

姜楠畏惧地瞥了一眼旁边像门神一样杵着的银珠,脖子一缩,敢怒不敢言。

他拿起账本,那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头昏脑涨。

苏婉音让他去后厨帮忙,他就去颠勺,结果差点把眉毛烧了。

苏婉音让他学记账,他就捏着毛笔,在纸上画乌龟。

他所有的顺从,都只是因为畏惧银珠那双能拧断人脖子的手。

这天午后,客人渐稀。

银珠见姜楠又溜号去了后厨,便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走到苏婉音身边,低声开口:“夫人,这位表少爷,瞧着不是块做生意的料。压根就扶不上墙。”

苏婉音捏起一块桂花糕,叹了口气:“我何尝不知。”

“那您为何还要费这心思?他现在是怕挨打,才装得人模狗样。骨子里就是头喂不熟的白眼狼,您就算真把他教会了,他也未必感激您。”

苏婉音顿时失了胃口,把那块糕点放回盘中:“外祖就我娘一个女儿,没有儿子。我又不姓姜,他将来不指望这过继来的孙子,还能指望谁呢?我且多留些时日,教教这不成器的表弟,死马当活马医吧。”

银珠却不这么想:“夫人,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人老了,为何非要亲人养老?那若奴婢一辈子不成婚不生子,往后老了岂不是很惨?”

她眨了眨眼,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里,竟透出几分真实的好奇。

“这世上,跟奴婢一样的人应该很多吧?他们老了,动不了了,怎么办?”

苏婉音微微一怔,心中似被什么轻轻触动。

是啊,这世上无儿无女,或儿女不在身边的老人,何其多。

谁来照料他们的晚年?

她凝视窗外扬州城的繁华街景,人流熙攘,车马喧嚣,可在这热闹背后,又藏着多少老无所依的凄凉身影?

一个念头,像一颗种子,悄然在她心底埋下。

兴许,她能为他们做些什么。

……

迎宾酒楼的后厨里,热气蒸腾,混杂着油烟和菜香。

姜楠正躲在角落里偷吃刚出锅的炸肉丸,烫得他直哈气。

“哟,这不是姜少爷吗?”

一个油里油气的声音从后门传来。

姜楠一回头,看见两个穿着短打的男人,正嬉皮笑脸地看着他。

是福运来赌坊的打手。

他心里咯噔一下,嘴里的肉丸顿时不香了。

“你们……你们来干什么?我、我欠的银子可都已经还了啊!”

为首那人嘿嘿一笑,凑了过来:“姜少爷,我们不是来讨债的。就是这阵子不见你去咱们那儿玩了,兄弟们都想你呢。”

姜楠一听这话,满腹的委屈顿时找到了宣泄口。

他朝地上啐了一口,大吐苦水:“别提了!还不是我那个从京城来的表姐!管天管地,跟个活阎王似的,弄得老子一点自由都没有!”

另一个打手搭腔道:“你表姐?她又不姓姜,凭什么管你?不会是……想图你家老爷子的家产吧?”

姜楠愣了一下,下意识反驳:“那倒不像。她自己也挺有钱的,身边丫鬟仆人一大堆,来扬州带的东西都快把空屋子填满了,哪会瞧上外祖这点家产。”

为首那人嗤笑一声,拍了拍姜楠的肩膀:“我的好少爷,你祖父当年可是富甲一方的皇商!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如今这扬州城里,明里暗里的产业还多着呢。有钱人最是贪婪,哪有嫌银子多的?”

他的声音压低,像毒蛇吐信,钻进姜楠的耳朵里。

“依我看啊,她就是想把你这根眼中钉给逼走,好独吞家产!你想想,你不过是人家过继来的孙子,她可是姜老爷子正经的亲外孙女!这孰轻孰重,老爷子心里能没数吗?”

这番话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,狠狠扎进姜楠的心里。

他是过继来的,在老爷子眼中始终比不上亲生女儿所出的骨肉至亲。

苏婉音一来,姜老爷子的偏爱肉眼可见。

以前他闯了祸,姜老爷子顶多训斥几句,可这次,却任由苏婉音处置他。

越想姜楠的脸色越难看。

“那怎么办?”他嘟囔道,“她身边那个婢女,武功高得很,我压根没法把她赶走啊!”

“赶走她做什么?”为首那人阴恻恻地笑了,凑到他耳边,吐出几个字,“若你祖父死了,这家产不就都是你的了吗?到时候,她一个嫁出去的外孙女,想跟你争都没法子!毕竟,你过继给姜家,可是上了官府文书,板上钉钉的!”

死……

这个字眼像一个巨大的惊雷,在姜楠脑子里炸开。

他从未想过这个。

他只是想骗点钱去赌,想过快活日子。

可现在,一条更直接、更诱人的路摆在了他面前。

只要姜老爷子一死……

迎宾酒楼所有的一切,姜家所有的铺子,姜老爷子藏在密室里的金银财宝……全都是他的!

再也不用看苏婉音的脸色,他想怎么挥霍就怎么挥霍!

一股滚烫的贪欲从脚底升起,瞬间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
他喉结滚动,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眼神里的恐惧,正一点点被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所取代。

那打手见时机成熟,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,塞进他手里。

“这里头是西域来的奇药,叫‘七日绝’,无色无味,溶于吃食里,只要一点点……”那人的声音带着致命的蛊惑,“就能神不知,鬼不觉地要了那老头的命。”

姜楠的手抖得厉害,那小小的纸包,此刻却重若千斤。

他想扔掉,可那贪婪的念头却像藤蔓,死死缠住了他的理智。

打手们对视一眼,露出了然的笑容,拍了拍他的背,转身消失在后门的阴影里。

姜楠一个人僵在原地,后厨的燥热仿佛都消失了,只剩下刺骨的寒意。

他低下头,缓缓展开手心。

那包药,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个通往地狱的请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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