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,宇文铭时常来找我。他会带我去御花园看花,会给我讲宫里的趣事,会在我生气的时候哄我开心。他是皇子,可他从来不摆皇子的架子,对我总是温言细语的。
我渐渐放下了戒备,开始叫他“铭哥哥”,开始盼着他来找我,开始觉得——原来除了祖母,这世上还有可以亲近的人。
可他的亲近,是有代价的。
我开始变得骄横。
在府里摔东西、骂下人、顶撞祖母。在外头与人争执、惹是生非、仗着镇国公府的名头横行霸道。人人都说姜家二小姐性子乖张、不好相与,我听了,反倒笑了。
反正也没人在乎。
“璃儿,你阿兄又立功了,你知道吗?陛下在朝堂上夸了他好几句呢。你们姜家真是满门忠烈啊。”
满门忠烈,满门忠烈。可我也是姜家的女儿,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提过我?
“璃儿,你阿姊今年也上战场了?才多大年纪,就上战场,真不愧是姜家的女儿。”
阿姊,阿姊。每个人都在说阿姊。
“璃儿,你阿兄阿姊都这么出息,你呢?你有没有想过,你的出息在哪里?”
我的出息在哪里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我越来越不喜欢听到阿兄和阿姊的名字。
十岁那年,阿兄和阿姊回京述职。
阿兄十六岁了,已经是个英挺的少年郎,举手投足间都是将门虎子的风范。阿姊十四岁,出落得清丽英气,眉眼间有几分母亲的影子,安安静静的,不怎么爱说话。
他们回来的那天,我站在正堂门口,看着他们走进来。
阿兄一眼就看见了我,大步走过来,一把将我举起来:“妹妹长高了!阿兄都快抱不动了!”
他的力气大得很,把我举得高高的,我吓得叫了一声,挣扎着要下来。阿兄哈哈大笑,把我放下来,又揉了揉我的头发。
阿姊站在后面,微笑着看着我,轻声道:“妹妹好。”
就这两个字,再没有多的。
我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——不是欢喜,是酸涩。
他们活得真好啊。在北境,跟着父母骑马射箭,天高地阔,自由自在。
阿兄英武,阿姊秀美,一个是将门虎子,一个是巾帼不让须眉。
而我呢?被困在这京城里,困在这深宅大院里,日复一日地学着规矩、学着女红、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国公府小姐。
凭什么?
那天晚上,我偷了阿姊的玉佩。
不是什么名贵的玉佩,据说是她从小佩在腰间的、母亲给她的生辰礼物。我拿着那块玉佩,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,心里想的是——凭什么她什么都有?
阿姊发现玉佩不见了,没有声张,只是着急地到处找。阿兄帮她找了半天,最后在我房里找到了。
“妹妹,是不是你拿错了?”阿姊没有生气,只是看着我,目光里满是不解。
“我就是拿了。”我把玉佩丢在桌上,冷冷地看着她,“你什么都有,我拿你一块玉佩怎么了?”
阿姊愣住了。
阿兄皱起眉头:“妹妹,你这话说的……”
“我说的不对吗?”我打断他,“你们在北境,有爹有娘,有马有弓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我呢?我一个人在这京城里,守着这空荡荡的府邸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你们回来,就回来吧,还摆出一副亲热的样子,好像多惦记我似的——你们要是真惦记我,为什么不把我接到北境去?”
那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,说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阿姊的眼眶红了。
阿兄的脸色变了,想要说什么,被阿姊拦住了。
“妹妹,”阿姊的声音有些哑,“不是我们不带你,是北境太苦了,你年纪小,怕你受不住……”
“是你们觉得我受不住,还是你们根本就没想过带我?”我看着她,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,“你们一家人好好的,多我一个不多,少我一个不少。我算什么?不过是挂个姜家的名头,留在这京里当人质罢了!”
这话说得太重了。
我知道。
可我就是忍不住。
阿姊没有再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