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岁那年,父亲母亲回京述职,带着阿姊和阿兄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母和兄姊。
五年,整整五年。
五年里,我只见过他们的画像,只听过祖母口中关于他们的故事,只记得每年冬天从北境寄回来的那些信——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,可对我来说,那只是些陌生的墨痕。
他们回来的那天,府里张灯结彩,祖母早早地就站在门口等着,脸上是我不曾见过的欢喜。我被嬷嬷牵着站在一旁,穿着一身新做的红色衣裙,头上扎着两个小髻,系着红色的发带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我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利落地翻身下马,铠甲的表面还沾染着长途跋涉留下的风尘痕迹。他的面容被凛冽的北风吹得粗糙而黝黑,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沉稳,仿佛山巅上经年不化的坚石,无声地昭示着一种可托付的可靠。
母亲紧随其后,一袭劲装衬得她英姿勃发。她的目光穿透熙攘的人群,毫无意外地首先寻到了祖母的身影,那一瞬间,眼眶便不由自主地泛红了。
“母亲,不孝儿回来了。”父亲跪在祖母面前,声音哽咽。
祖母扶起他,上上下下地打量,眼泪止不住地流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”
“母亲。”母亲唤了祖母一声,然后,母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她蹲下身,朝我伸出手,眼中满是愧疚和怜爱:“璃儿,我是娘,叫娘。”
“璃儿,你是不是,不认识娘了?”
我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,看着她伸出的手,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泪光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——我认识。祖母给我看过画像。可画像上的人不会说话,不会笑,不会这样看着我,看得我心里发慌。
阿兄站在母亲身后,十一岁了,眉目英朗却晒得黑黝黝的,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:“妹妹怎么跟个小包子似的,白白嫩嫩的。阿兄给你带了北境的马鞭,等你长大了教你骑马!”
我抿了抿唇,没接。
阿姊站在最后面,九岁,已经是个清秀的小姑娘。扎着利落的马尾,穿着一身劲装,英气飒爽,对我开口却是小声道:“妹妹,我给你绣了个荷包,针脚不好,你别嫌弃……”
我悄然攥紧双手,抿紧唇瓣。
五年,你们走了五年。
五年来,我生病的时候是祖母守在床边,我害怕的时候是祖母抱着我入睡,我学说话、学走路、学认字,全都是祖母陪着我。
你们在哪里?
可心里又会在想:为什么你们都要走?为什么不带我?是不是我不够好,所以你们不要我了?
我不知道怎的,突然往后退了一步,躲到嬷嬷身后,一声不吭。
母亲的手僵在半空中,眼中的光黯淡了几分。
父亲走过来,想抱我,我也躲开了。
那天晚上,祖母把我抱在怀里,轻声叹气:“璃儿,那是你爹娘,他们不是不要你,是北境离不开他们……”
我把脸埋在祖母的肩窝里,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