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琰一行人沿着官道南下,越走,春意越浓。
北境的草色还是浅浅的鹅黄,过了云中郡,便成了翠生生的绿;再往南,路边的桃树梨树都开了花,粉白相间,一树一树的,在风中摇曳。
随行的亲卫都是跟随裴琰多年的老人,见他一路沉默寡言,只当是伤后体弱,不敢多扰。唯有近身侍从周吉隐约察觉到,自家将军的目光,似乎总是不经意地望向东南方向——那里,是京城所在。
第三日傍晚,一行人抵达太原府。
驿丞见是奉旨回京的羽林卫将军,忙不迭地收拾出上房,备下热汤热饭。裴琰却只是简单用过饭,便独自回了房。
周吉端了药进来时,正见自家将军立在窗前,手里捏着一封信,对着窗外出神。
“将军,该喝药了。”
裴琰回过神,将信折好收入怀中,接过药碗一饮而尽。
周吉接过空碗,犹豫了一下,还是忍不住道:“将军,您这伤还没好利索,一路奔波本就劳累,夜里可得早些歇息。”
裴琰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有动。
周吉叹了口气,退了出去。
他跟着将军五年,还是头一回见将军这副模样。那信,他也瞥见了一眼,信封上字迹娟秀,分明是女子的手笔。
将军这些日子,只要得了空,便会取出那信来看——不,不是看,是“端详”。仿佛那薄薄的一张纸,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周吉心里有了数,却不敢多嘴,只悄悄掩上门,嘱咐值守的亲卫警醒些。
屋内,裴琰再次取出那两封信。
姜璃的第二封信,依旧是寻常的问候,却比第一封多了几句——“祖母说,北境苦寒,将军伤重,最忌受凉。若遇倒春寒,务必加衣。”
他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:镇国公府的老夫人,握着孙女的手,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这些话。而那个少女,垂眸听着,执笔记着,脸上带着乖巧的笑意,心里却在想着什么?
裴琰轻轻摇了摇头,将这画面驱散。
他向来不是个会胡思乱想的人。军中十载,他习惯了直来直去,习惯了令行禁止,习惯了用最简洁的方式处理所有问题。
可唯独这件事,他理不清,也想不明。
那两封信,他反复看过无数遍。每一个字,每一个标点,他都烂熟于心。可他依然无法确定——这究竟只是寻常的问候,还是……
还有姜辉那句“我妹妹在等你回去”,是什么意思?
那时他躺在黑石部的地界,浑身滚烫,意识模糊。姜辉那小子守在他身边,一遍遍地说着这话,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。
后来他问过姜辉,那话是随口说的还是真有此意。
姜辉挠着头嘿嘿笑:“当然是真话!我妹妹虽然嘴上不说,但我这当哥的还能看不出来?她在京城等你呢,裴将军,你可不能死!”
那句话,他一直记着。
裴琰深吸一口气,将信收好。
他想,他需要当面问清楚。
可问什么?怎么问?
他是羽林卫将军,是陛下心腹,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功臣。他可以面不改色地面对千军万马,可以冷静从容地分析敌我形势,可以毫不犹豫地赴死——
可他不知道,该怎么面对一个让他心跳失序的少女。
这种感觉,陌生得让他不知所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