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姜烈和林峥在守将府设宴,为裴琰送行。
说是宴,其实不过几碟寻常菜肴,一壶关内自酿的米酒。
在场的人寥寥无几,除了姜烈和林峥外,便是雁门关的守将以及几位曾与裴琰并肩作战的将领。
姜辉也被准许列席,坐在末座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裴琰和他娘之间来回打转,似是在揣测什么,又像是在捕捉某些难以察觉的细节。
酒过三巡,姜烈举杯,看向裴琰,目光深沉而复杂。
“裴琰,此去京城,前途不可限量。但有些话,我还是要说。”
裴琰起身,垂首:“国公请讲。”
姜烈叹了口气,示意他坐下:“你此番回京,陛下必有重用。但你要记住,京城不比北境,那里没有真刀真枪的敌人,却有比刀枪更险的人心。你在北境立的功,有人会记着,也会有人……记恨着。”
林峥接口道:“平阳郡王余孽的清洗,远未结束。朝中局势波谲云诡,东宫虽稳,却未必能稳得住所有人。你此番回去,无论授何职,切记——多看,少说,多思,少动。”
裴琰郑重抱拳:“末将谨记国公、夫人教诲。”
林峥看着他,忽然微微一笑:“还有一句话,是我私人的。璃儿那丫头,在京城等了许久。你若见了她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意味深长,“替我们带个好。”
裴琰垂下眼帘,耳根却不易察觉地微微泛红。
姜辉在一旁竭力憋着笑意,肩膀微微颤抖,却在林峥那淡然的一瞥之下,瞬间收起了所有轻浮之态,正襟危坐,仿佛刚才的忍俊不禁从未存在过。
宴散时,夜色已深。
裴琰独自迈出守将府的大门,沿着关墙缓步而行。清冷的月光如水般流淌下来,洒在斑驳起伏的城墙上,将他的影子拖得细长,仿佛与那墙上的裂痕融为一体,无声地诉说着他心底的一抹孤寂和沉重。
他想起林峥最后那句话——“璃儿那丫头,在京城等了许久”。
等他吗?
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,那里贴着三封信——一封是陛下的手诏,两封是她的问候。
他忽然有些恍惚。
两个月前,他躺在黑石部的帐篷里,高烧如火焰般炙烤着他的身体,那时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永远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。
他的意识在迷糊与清醒之间挣扎,心中却始终盘旋着几个无法放下的念头。
他担忧着朔方城的百姓是否已经安全脱险,挂念着国公和夫人能否在重重围困中杀出一条生路。
还有……那些未曾出口的话语,那些未竟的誓言,是否终将化作一场无法弥补的遗憾?
他记得,昏迷中隐约听到一个声音,说“我妹妹在等你回去”。
那个声音,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裴琰停下脚步,望向南方。
月光下,关墙蜿蜒如龙,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。越过那道道关隘,越过千山万水,便是京城,便是镇国公府,便是……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