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一十三章 小畜生

五月初九,辽东腹地,八旗正红旗某牛录辖地。

时近正午,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一片绿油油的田地上。

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人正弯着腰在地里锄草,每个人脚上都戴着沉重的脚镣,脚踝处磨得血肉模糊,用破布条胡乱缠着。

地头站着两个孩子。

一个叫阿克敦,十一岁,是这块地的主人,正红旗牛录章京穆克西的独子。

另一个叫巴图,十岁,是隔壁村子另一个牛录章京的儿子。两人穿着绸布袍子,腰里别着精致的短刀,正站在田埂上说话。

“我阿玛这回跟着贝勒爷入关,肯定能抢回好多阿哈(奴隶)。”巴图一脸兴奋,眼睛发亮,“上次我阿玛抢回来五个,这次至少十个!还有粮食,牲口!”

阿克敦比他稳重些,但也压不住得意:“我阿玛说了,关内的汉狗多得像草原上的草,根本杀不完。他们只会跑,连刀都拿不稳。等咱们长大了,也能随军出征,想抢多少抢多少。”

“那是!”巴图挺起胸,“我阿玛说,汉狗天生就是给咱们当奴隶的。他们种地,咱们收粮。他们干活,咱们享福。这才是老天爷的安排。”

两个孩子在田埂上畅想着未来,满脸天真。

可这天真里,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理所当然。

“等我长大了,”巴图掰着手指算,“我要抢一百个阿哈,让他们给我盖大房子,修园子。我还要抢汉狗的女人,听说汉狗的女人皮肤白,比咱们这边的女人好看。”

阿克敦点头:“我也要抢。不过我阿玛说了,抢来的汉狗得看紧了,不然他们会跑,会偷懒,还会反抗。得像牲口一样拴着,不听话就往死里打。”

“对,往死里打!”巴图握紧拳头,“我阿玛说,汉狗打不服,就得打死。打死一个,剩下的就老实了。”

正说着,巴图忽然指向田地中央:“你看那个,又偷懒!”

田地中央,一个汉人阿哈停下了手里的锄头,直起腰喘气。他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身上全是鞭痕,破布条勉强遮着身子。

阿克敦顺着巴图的手指看去,脸色立刻沉下来。

他伸手从腰间抽出鞭子,那是一根牛筋编的鞭子,鞭梢还沾着干涸的黑褐色血渍。

“等着。”他说完,大步朝田里走去。

巴图也兴奋地跟上去。

那个偷懒的阿哈叫张文盛,今年三十四岁。

五年前,他是北直隶河间府的秀才,家里有薄田二十亩,有老父老母,有妻子,还有一个三岁的儿子。

崇祯九年,鞑子入关。

那一年的八月,他的村子被屠。他亲眼看着鞑子砍下父亲的脑袋,亲眼看着母亲被马蹄踩死,亲眼看着妻子被三个鞑子拖进屋里糟蹋,然后投井自尽。

三岁的儿子,被一个鞑子骑兵拎着腿摔死在石碾上。

他没死。因为鞑子需要一个会写字的阿哈。

五年了。

五年来他戴着脚镣,像牲口一样干活。挨过多少鞭子,他自己都数不清。

身上的伤好了又烂,烂了好,新伤叠旧伤。他无数次想死,但每次要死的时候,脑子里就会浮现出妻子投井前看他的最后一眼,那是让他活下去的意思。

他不能死。
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死,但他就是不能死。

此刻他直起腰喘气,只是因为太累了。从早上到现在,他没吃过一口东西,没喝过一口水。太阳晒得他头晕眼花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
“啪!”

一鞭子抽在背上。

张文盛身子一歪,差点摔倒。他转过身,就看到阿克敦站在面前,手里握着鞭子,满脸凶狠。

“狗奴才!”阿克敦骂道,“谁让你偷懒的?”

张文盛嘴唇动了动,想说话,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。

“还敢犟嘴?”阿克敦又是一鞭子,抽在他肩膀上。

张文盛疼得蜷起身子,双手抱头。他太熟悉这个程序了——不吭声,让他们打,打累了就不打了。

可今天不一样。

巴图也凑过来,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照着张文盛的腿抽。

“打死你!打死你!”巴图一边抽一边喊,“让你偷懒!让你偷懒!”

两个孩子围着张文盛,鞭子树枝雨点般落下。张文盛蜷在地上,一动不动,只是偶尔抽搐一下。

“阿克敦,你看他不动了!”巴图停下手,有些担心。

阿克敦喘着粗气,用鞭子戳了戳张文盛。张文盛动了一下,没死。

“装死也没用!”阿克敦骂道,“狗奴才就是欠打!我阿玛说了,汉狗都是贱骨头,不打不老实!”

他蹲下,用鞭子指着张文盛的鼻子。

“听好了,你这个猪狗!你们汉狗天生就是给我们当奴隶的!你爹娘是,你老婆是,你儿子也是!你们全家都是!再敢偷懒,我把你皮剥了!”

张文盛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但他的手指,慢慢抠进泥土里。

“听见没有!”阿克敦一鞭子抽在他头上。

血从额头流下来,糊住了眼睛。

张文盛还是没动。

巴图在旁边看着,忽然问:“阿克敦,你说这个汉狗有老婆孩子吗?”

阿克敦撇嘴:“有又怎么样?他老婆说不定早就被咱们的人玩死了,孩子摔死了。汉狗的女人就是给咱们玩的,汉狗的孩子就是给咱们杀的。留着也是浪费粮食。”

巴图点头:“对,我阿玛也这么说。汉狗的孩子不能留,长大了会报仇。”

“报仇?”阿克敦笑了,“他们拿什么报仇?刀都不会拿。咱们八旗勇士,一个能杀一百个汉狗!”

两个孩子笑起来,笑得很开心。

就在这时,大地忽然震动起来。

阿克敦最先感觉到。他停下笑,转头望向北边。

“马蹄声。”他说。

巴图也听到了,兴奋起来:“是我阿玛他们回来了?”

“不对吧,”阿克敦皱眉,“阿玛他们刚走没几天,哪有这么快?”

但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集。从北边的地平线上,涌出一片黑压压的骑兵。

阿克敦眯着眼看。那些骑兵穿着八旗的号坎,打着八旗的旗帜,远远看去确实是自家人的装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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