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城外。
降表递上来的时候,胡亥的手抖得像筛糠。
赵高站在他身后,面色惨白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那些巧言令色的本事,那些颠倒黑白的口才,在这三千骑踏碎咸阳城防的巨响面前,全都碎成了齑粉。
“臣……臣等恭迎新主!”
胡亥跪在泥地里,额头磕在地上,沾了满面的黄土。他的冕旒歪歪斜斜地挂在头上,珠子撞在一起,发出可笑的声响。
赵高也跟着跪了下去。
他跪下去的那一瞬间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我不想死。
但他不仅死了,死的时候还很狼狈。
他试图藏匿,试图逃跑,试图用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伎俩——
钻营、谄媚、告密来来换取一条活路。
那个曾经指鹿为马、权倾朝野的人,最后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,死不瞑目。
地府的顶上灰蒙蒙的,没有日,没有月,没有星。远处有流水声,近处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,有人在沉默。
赵高爬起来的第一件事,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。
身体完整,手还在,十根手指,指甲缝里还有泥垢。他松了一口气,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,四周零零散散地站着一些人,都在看他。
那些目光里有恨,有怒,有不屑,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感觉。
他认得其中几张脸。
公子高,公子将闾,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官员。
他们看他的眼神,像在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。
赵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赵高。”
有人叫他的名字,声音不大,但像一把钝刀,慢悠悠地割过来。
他僵住了。
顺着声音看过去,嬴政站在那里。嬴政身后站着扶苏,站着嬴阴嫚,站着许多他生前跪了一辈子的人。
嬴政没有暴怒,没有拔剑,甚至没有往前走一步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用一种看死物,不,比看死物更冷的目光看着赵高。
“好,很好。”嬴政说,“你来了。”
赵高的膝盖先于他的意志弯了下去。
“陛下,陛下饶命!”
这句话他说了一辈子。
对嬴政说,对胡亥说,对每一个能决定他生死的人说。但这一次,跪下去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片低低的笑声。
赵高浑身发抖,他不敢回头,只是不停地磕头,额头撞在灰色的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陛下,臣……臣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“身不由己?”
这一次开口的不是嬴政,是扶苏。扶苏的声音里有一种赵高从未听过的冷厉,和生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判若两人。
“赵高,你说你身不由己?矫诏的时候身不由己?杀蒙恬兄弟的时候身不由己?劝胡亥屠戮手足的时候,也是身不由己?”
赵高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舒阳是从狗洞里爬出去的。”嬴阴嫚的声音从嬴政身后传出来,尖锐得像一根针,“她才几岁,赵高,你知不知道狗洞是什么地方?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去,从狗洞里钻出去的,现在你说你身不由己?”
赵高的额头抵在地上,不敢抬起来。
“我,”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愿意投胎,我愿意重新做人,我愿意——”
“投胎?”
蒙恬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怒意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赵高的身体跟着颤了一下。
“你想投胎?”
赵高猛地抬起头,四下张望,看见了远处一个穿冥吏服制的人影。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朝着那个方向冲过去。
“我要投胎,我现在就要投胎!”
他跑得很快,快得像身后有恶鬼在追他。
事实上,身后确实有恶鬼在追他。每一个被他害死的人,此刻都在看着他。他们的目光比任何刀剑都锋利。
冥吏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面无表情地看着赵高跌跌撞撞地跑过来。
“我要投胎!”赵高一把抓住冥吏的袖子,“现在就要!什么胎都可以!什么都——”
“你确定?”冥吏眼皮都没抬一下,“按地府的规矩,横死、冤死、含恨而死者,可在地府停留一段时间。你是横死,本可以——”
“我不要停留!”赵高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我要走,现在就走!”
他的声音里全是恐惧。
冥吏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好。”冥吏翻开盘子,提起笔,“赵高,咸阳人士,作恶多端,罪孽深重,按地府律例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入畜生道。”
赵高根本没听清后面几个字,他只知道“可以投胎”了,只知道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,只知道可以不用面对嬴政的目光和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了。
“好好好,什么都可以,什么都可以——”
他转身就往投胎池的方向跑,跑得太急,绊了一跤,摔在地上,又爬起来继续跑。姿态狼狈至极,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。
冥吏在身后喊了一句:“畜生道不可逆,你……”
但赵高已经跑远了。
他的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,像一滴水落入大海,连个泡都没冒。
嬴政站在远处,看着赵高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
“畜生道?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。
蒙恬在旁边冷哼了一声:“便宜他了。”
赵高跑掉之后没多久,胡亥也到了。
死得很快,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剑落下去的那一瞬间,他甚至还在想——
我是皇帝,你们怎么能杀皇帝?
他也像先前的赵高一样睁开了眼睛。
地府。
他认得这个地方,不是因为他来过,而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。灰蒙蒙的天,灰蒙蒙的地,远处的流水声像是黄泉,近处的风像是鬼哭。
“胡亥。”
有人叫他的名字。
他转过头,看见了赵高跑走的背影。那个曾经扶着他坐上龙椅的人,此刻正用一种狼狈至极的姿态消失在地府的雾气里。
“赵高,赵高你等等我!”
他想追上去,但有人挡住了他的路。
站在那里的是公子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