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高是被逼殉葬的,赵高说“先帝的妃嫔子女应当陪葬”,胡亥点了头,于是公子高喝下了毒酒。死的时候,他的嘴角还带着血,眼睛却睁着,一直睁着,直到入殓的时候才被人合上。
此刻他站在胡亥面前,眼睛是闭着的,但胡亥能感觉到那双闭着的眼睛在看他。
“兄长……”胡亥的声音在发抖,“兄长,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?”公子高睁开眼睛,目光平静得可怕,“你是来跟我说,你也是身不由己的?”
胡亥张了张嘴,他想说“是”,但看着公子高的眼睛,那个字卡在喉咙里,怎么都吐不出来。
“胡亥。”
公子将闾从旁边走过来。
公子将闾是和两个兄弟一起自尽的,在宫门之外,用的是同一把剑。他死的时候很安静,没有挣扎,没有哭喊,只是说了一句“我没有罪”。
此刻他站在胡亥面前,说了一句同样的话。
“我没有罪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你杀了没有罪的人。”
胡亥往后退了一步,撞上了什么东西。回头一看,是嬴阴嫚。嬴阴嫚的眼圈还是红的,但她已经没再哭了。
胡亥的嘴唇在发抖:“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那些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什么?”嬴阴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“你不知道赵高会杀他们?你不知道我死了?你不知道舒阳跑了?你什么都不知道,你就坐在那把椅子上,听赵高说话,听李斯说话,你听所有人说话,就是不听那些要死的人说话!”
胡亥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他哭起来的样子很难看,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,整张脸皱成一团,和那个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的皇帝判若两人。
“我错了,我知道我错了……”
“错了?”
这一次,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。
胡亥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不敢回头,但那个声音不允许他不回头。
嬴政:“转过来。”
那声音让胡亥想起了自己小时候。
小时候他犯了错,嬴政也是这样看他的。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拎起来的老鼠,所有的藏身之处都无所遁形。
“父皇……”胡亥的声音像蚊子叫。
“别叫我父皇。”嬴政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杀扶苏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他是你兄长?”
胡亥摇头,又点头,又摇头。
“你杀公子高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他是你兄长?”
“你杀将闾的时候——”
“我没有杀将闾!”胡亥忽然提高了声音,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“将闾是自尽的,不是我杀的。”
“你闭嘴!”
嬴政的声音让胡亥的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
嬴政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没有杀将闾?”嬴政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,但这种平静比怒吼更让人恐惧,“那你告诉朕,将闾为什么要自尽?他为什么要说‘我没有罪’?他为什么要在宫门之前,用一把剑结束自己的命?”
胡亥说不出话。
“因为你坐在那把椅子上,因为你听了赵高的话,因为你没有说一句‘住手’。你没有杀人,胡亥,你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你的兄弟一个一个去死,然后告诉自己——我没有杀人。”
嬴政蹲下身来,和胡亥平视。
这个姿势让胡亥更加恐惧,嬴政从未蹲下来和他说话。从小到大,从来没有。
“你知道吗,胡亥?”嬴政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朕最恨你的,不是你杀了谁,不是你害了谁。朕最恨你的,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意味着什么。你以为那把椅子是让你享乐的?你以为那把椅子是让你听赵高说话的?你以为那把椅子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是方便你屠戮手足的?”
胡亥浑身都在发抖:“父皇,我……”
“朕说了,别叫朕父皇。”
嬴政站起来,转过身去,背对着胡亥。
“从你矫诏登基的那一天起,你就不是朕的孩子了。”
胡亥跪在地上,看着嬴政的背影,忽然发出了一声嚎哭。
冥吏似乎是觉得有点吵,于是踹了他一脚:“别哭了。”
胡亥:……
冥吏:“你还没受刑呢。”
胡亥:?
胡亥被押解着穿过地府的长街时,终于忍不住开了口。
“赵高呢?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,“赵高……他不是也来了吗?为什么他不用受刑?”
押着他的冥吏脚步不停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他投胎了。”
“投胎?”胡亥愣住了,“他凭什么可以投胎?”
“他自己求的,跑得比谁都快,拦都拦不住。”冥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,“入的畜生道,头都没回就跳进去了。”
畜生道。
“那……那他不是不用受刑了?”胡亥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嫉妒,又像是委屈。
“不用受刑?”冥吏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算是一个笑,“你以为畜生道是什么?是逃债?”
他重新迈开步子,胡亥被拽着踉踉跄跄地跟上。
“赵高这辈子作的孽,够他投不知道几百辈子的畜生。每一世被人宰、被人剐、被人活活打死在街头,死了再投,投了再死。什么时候把欠的命还完了,什么时候才算完。”
冥吏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本账。
“生生世世,刀斧加身,无处可逃。”
胡亥的嘴唇白了。
“这就是畜生道。”冥吏说,“你还觉得他不用受刑吗?”
胡亥没有说话,他低着头,盯着自己脚下的路,脚步越来越慢。
“你若想,也可以去畜生道。”冥吏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。
胡亥想起了赵高跑走的背影,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人,那个一句话就能决定千万人生死的人,跑得像一条丧家之犬,连头都没敢回。
“不去。”胡亥的声音很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