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头的守将名叫帕拉马斯,在托勒密军中混迹二十余年,从一个小卒一步步爬到今日的位置,靠的不是战功,而是圆滑。他太懂得如何在上司面前装出忠心耿耿的模样,又太懂得如何在关键时刻躲开最危险的差事。
这一次不一样。
上头军报传下,言说来者是用兵如神,能召天兵天将的将军。帕拉马斯闻此名号,手中酒盏险些坠地。
可随后,塞琉古的信使到了。
信使带来的是塞琉古的承诺,所有精兵、粮草辎重,还有一张详细的伏击图。只要他把戚懿引到城下,剩下的交给他们。
帕拉马斯看着那张图,看着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的伏兵位置,忽然觉得,这事儿也许没那么可怕。
戚懿再厉害,也只有一人。他有城池,有伏兵,有塞琉古的援军,怕什么?
此刻,他站在城楼上,看着城下的秦军阵型开始松动,看着那面“戚”字大旗停滞不前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“大人,看,他们退了!”副将兴奋地指着城下。
果然,秦军的盾牌手开始向后收缩,原本压到护城河边的阵线在箭雨的压制下缓缓后退。那面大旗也在向后移动,似乎随时都会掉头逃跑。
帕拉马斯握紧城垛,手心全是汗。
快了,快了……
他转头看向城东的方向,那里应该最先有动静,山林里的三千伏兵会第一个杀出,截断秦军的退路。然后是城西,然后是城北。三面包夹,秦军必乱。
可城东的方向,一片寂静。
帕拉马斯的眉头皱了起来,怎么回事?约定的信号早就发出了,为什么伏兵还没有动?
他正要开口询问,忽然听见城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。不是马蹄声,不是号角声,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、尖锐刺耳的呼啸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瞪大眼睛。
副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脸色瞬间惨白。城东的山林方向,烟尘冲天而起。但那不是骑兵冲锋扬起的尘土,而是爆炸。
一团又一团火光在山林间炸开,隔着这么远,帕拉马斯都能听见那沉闷的轰鸣声。紧接着,他看见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方向飞过来,拖着长长的尾迹,像流星,却又比流星快得多。
“大人,大人!”副将的声音已经变了调,“那不是我们的伏兵,那是,那是——”
他的话没能说完,第一枚“流星”落在城头。
帕拉马斯只觉得脚下的城楼剧烈晃动,整个人被震得跌倒在地。耳边是轰然巨响,眼前是刺目的火光,浓烟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看见城头的箭楼已经塌了半边,守军倒了一地,有人浑身是火,惨叫着在地上打滚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……”他喃喃着,声音被淹没在又一轮的呼啸声中。
更多的“流星”从城东的方向飞来,有的落在城头,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城内。爆炸声此起彼伏,整座城池都在颤抖。
帕拉马斯终于看清了那些“流星”是什么,是箭,却又不是他见过的任何箭。它们比寻常的箭矢粗大得多,箭杆上绑着什么东西,落地的时候会炸开,喷出火焰和铁屑,所过之处,寸草不留。
城下的秦军阵型已经完全变了,那面原本停滞不前的“戚”字大旗重新向前移动,盾牌手分开,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弓弩手。可他们没有放箭,只是列阵等待,等待着城头的守军在那一轮又一轮的轰击中彻底崩溃。
帕拉马斯终于明白过来。
伏兵,他的伏兵。城东的人,此刻怕是已经没了。
城西、城北呢?
他挣扎着向那两个方向望去,却只看见同样的火光,同样的浓烟。
没有援军,塞琉古的援军,早就被截住了。
“大人,大人,城破了!”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帕拉马斯呆呆地站着,看着城下那面越来越近的“戚”字大旗,忽然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托勒密的城门在午时被攻破,准确地说,是在那些“流星”砸开城门之后,秦军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。城头的守军死的死、逃的逃,帕拉马斯被从坍塌的城楼里拖出来的时候,浑身是血,脸上还带着那种难以置信的茫然。
戚懿策马入城,在城门口勒住缰绳,看着被押过来的托勒密守将。
“你就是帕拉马斯?”
帕拉马斯抬起头,看着马上那个年轻的将军。她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,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,他只觉得脊背发凉。
“你们的援军,”戚懿淡淡地说,“早就被韩信将军的人替换了,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?”
帕拉马斯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戚懿没有再看他,只是挥了挥手,示意士卒把他带下去。她抬头望向城东的方向,那里,一队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。
当先一人,正是韩信。
他在戚懿面前勒住马,翻身而下。身上带着硝烟的气息,脸上有几道烟熏火燎的痕迹。
“城东的三千人解决了。”他说,“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。”
戚懿没有再多问,她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看向身边的传令兵。
“立刻给塞琉古的嬴将军传信,告诉她,托勒密已破。问她的情况,是否需要支援。”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
“接下来,”戚懿的目光越过城池,望向更远的方向,“回咸阳。”
三日后,嬴阴嫚的回信到了。
信写得很简短,用的是军中最快的传信方式。嬴阴嫚的笔迹一如既往,寥寥数语,却让戚懿和韩信都松了一口气。
“塞琉古几起反叛已平,暂留此地镇抚。托勒密既破,你二人速回咸阳。太子殿下已有数封书信催问,勿再耽搁。”
信的末尾,还有一行小字:“路上小心。”
戚懿看着那四个字,沉默了片刻,然后将信折好,收入怀中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回程的路,比他们想象的要长。
不是路程长,而是路上的消息太多。每隔几天,就会有快马追上来,送来咸阳的信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