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吕雉耳边的时候,她正与虞斩玉对坐。
听完禀报,吕雉便挥了挥手让来人退下。她端起茶盏,望向廊外的天空,半晌没有说话,虞斩玉静静等着。
“你瞧这天。”吕雉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这样晴,这样亮。”
虞斩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点了点头。
“我活了这许多年,”吕雉说,“从未见过这样好的天空。”
哪里是没见过这么好的天空,是因为赵覆舟快实现她的理想,故而觉得天气都格外晴朗。
虞斩玉垂眸,沉默片刻,忽道:“天下之大,遐方绝域,不可胜计。今虽来朝,安知无阳顺阴逆、面从心违者?异日或有反复,仍劳太子殿下费心。”
天下如此广阔,偏远的地方数都数不清。如今他们虽然臣服太子,又怎么知道没有表面上顺从、背地里违抗,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呢?
将来若是有反复,还是要劳烦太子殿下操心。
吕雉转过头看她,嘴角微微扬起:“你倒是想得周到。”
虞斩玉不语,吕雉又望向那片湛蓝的天,阳光洒在她脸上,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舒展。她轻轻笑了笑,说:“但现在,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。”
虞斩玉接道:“为太子贺喜。”吕雉颔首,笑意更深了些。
两人穿过回廊,往东宫书房去。沿途有内侍躬身行礼,吕雉微微颔首,脚步却未停。虞斩玉落后半步,目光掠过两侧匆匆而过的宫人,他们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,不疾不徐,像是此刻的天色,晴朗得让人心里也跟着敞亮。
门口站着两个内侍,见吕雉来了,正要躬身行礼,吕雉抬手止住了。她的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,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,可以看见赵覆舟坐在案后,手里握着一卷奏折,眉头微蹙,正看得认真。
在门口站了片刻后,吕雉终于推门进去。赵覆舟抬起头,见是她们,搁下笔,手却已经不自觉地又拿起另一份奏折。她一面展开,一面问:“怎么这时候过来了?”
“来给你道喜。”吕雉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顺便看看你。”
赵覆舟嗯了一声,目光却已经落在奏折上了。吕雉看着她,微微摇头:“怎么这时候还在批阅奏折?也不歇一歇。”
赵覆舟抬起头,神色认真:“昔在沛县,治一亭一乡之地,不敢一日自逸。今知天下之大,四极之远,更觉惕然。四海之民,皆若待哺之雏;九州之事,皆若待理之丝。此身所系者重,故不敢休也。”
从前赵覆舟在沛县,管辖的不过是一个亭、一个乡那样小的地方,都不敢有一天让自己懈怠。如今知道了天下如此广阔,四方边疆如此遥远,心里更加警觉不安。
四海之内的百姓,都像嗷嗷待哺的幼鸟;九州各地的事务,都像等待梳理的乱丝。这副身躯所承载的责任太重,所以不敢休息啊
吕雉听着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阳光落在赵覆舟的侧脸上,那张脸年轻,却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。
虞斩玉忽然开口:“殿下知劝人以逸,而独不知己之当劳逸相济乎?”
太子殿下知道劝别人要劳逸结合,怎么到自己这儿,就不知道了?
赵覆舟愣了愣,旋即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。她没有接话,只是又低下头去,手中的朱笔却始终没有落下。
吕雉见状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,道:“我收到张漱莲的信了。”
赵覆舟的笔尖顿了顿,终于抬起头来。
“她说过几日便到咸阳,”吕雉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,目光从盏沿上方望过来,“专程为你庆贺。”
赵覆舟的眼睛更亮了,她张了张嘴,正要说什么,却忽然打了个哈欠。虞斩玉垂眸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吕雉也笑了,把茶盏放下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。
“殿下就打算用这副疲惫的样子去见她?”吕雉问。
赵覆舟愣了愣,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她低头看了看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,又抬头望向窗外那一片晴空,沉默了片刻。
终于,她把手中的东西全都搁下了。那动作很轻,像是一声叹息落了地。
“吕大人之言,我知之矣。”赵覆舟说着,又掩口打了个哈欠,眼角沁出一点泪光,“然我之疲与不疲,何足道哉?必也四海之民皆得饱暖,九州之内无有饥寒,使天下人各安其所、各乐其业,我方有颜面见之。”
她疲惫不疲惫,有什么好说的呢?一定要等到四海之内的百姓都得到温饱,九州大地再也没有饥寒,让天下人都能安居乐业,到那时候,她才有脸去见张漱莲啊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门外的通报声让几人结束了短暂的插科打诨,拍了拍衣角又全都站起身,连椅子都还没坐热。
门被推开后,嬴政大步走了进来。他身上穿着常服,眉眼间带着和赵覆舟如出一辙的疲惫,显得两人更是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“参见陛下。”
“见过父皇。”
嬴政抬了抬手,示意她们免礼。他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,从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移到了赵覆舟脸上。
“朕方才去了趟兵部,”他在椅子上坐下,语气随意,“听说你刚从城外回来。”
赵覆舟垂首:“是,儿臣去看了雨师祈雨。”
她还知道休息?
嬴政只思考了不到一秒,就知道赵覆舟出去定然是做了其他事。这个孩子哪里都好,就是过分上进了,上进到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管不顾。
他真怕哪天赵覆舟就累死了。
嬴政点点头,心里所想面上不显:“如今诸事渐定,你有何打算?”
赵覆舟:“回父皇,儿臣以为,此时尚不可妄言。”
嬴政:“哦?”
赵覆舟继续说:“阿姊与戚懿将军未有来信,儿臣未得确切消息,不敢轻言后计。”
“天下一日未定,儿臣便一日不敢有安逸之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