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雀王朝。

四个字工工整整地写在奏疏的封皮上,右下角压着韩信的私印。谒者愣了愣,反复确认自己没看错字,这才捧着奏疏一路小跑进了章台宫。

赵覆舟接过奏疏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嘴角微微扬起,把那简奏疏递给身旁的侍中:“抄一份,贴出去。”

侍中接过来,也愣了。

“殿下,”他小心翼翼地问,“这……孔雀王朝,在何处?”
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赵覆舟说,“但从此以后,便是大秦的领土。”

消息传出去的时候,整个咸阳城都在议论。布告栏前围了三层人,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,念完了自己还懵着:“孔雀王朝?那是什么地方?”

“听着像是卖孔雀毛的?”

“那得多远?孔雀那东西不是南边才有的吗?”

“南边也没听说有什么王朝啊……”

人群里有个老者,拄着拐杖,想了半天,说:“老夫年轻时跟着商队走过西域,听人说起过,再往西,过了身毒,好像有个大国,叫……叫什么摩揭陀?是不是就是这个?”

没人能答得上他的话,但很快,集市上就开始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。有商贩摆出从未见过的香料,装在陶罐里,气味冲得人直打喷嚏;有妇人手腕上戴着一种暗红色的珠子,说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,叫什么玛瑙;还有人牵着一头矮小的牛,说是那边的牛就长这样,耕田不如咱们的黄牛,但胜在吃得少。

“这都是从那什么孔雀王朝弄来的?”

“听说是韩将军派人运回来的。”

“将军不是在……在哪儿来着?”

“反正很远。”

消息一传十、十传百,越传越玄。有人说那边的人皮肤黑得像炭,有人说那边的人敬牛如敬神,牛可以在街上随便走,谁撞了要赔命。还有人说那边有座山,山上全是金子,韩信将军正带人往回运呢。

信的人不多,但那些香料、玛瑙、矮牛都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,由不得人不信。

就在满城议论纷纷的时候,消失许久的雨师江淼忽然回来了。

消息传开的时候,从前爱看她祈雨舞的百姓都来了。

“还是江雨师跳得最好。”

“雨师怎么突然回来了?”

“最近风调雨顺,我还以为雨师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
正说着,人群忽然骚动起来。有人回头,看见一队仪仗正缓缓行来,为那队伍保驾护航的正是桓钺。队伍最中间的人素白深衣,眉目清冷,正是太子殿下。

百姓们纷纷跪倒,山呼千岁。

赵覆舟抬手示意众人平身,却没有停下脚步。她穿过人群,一直走到广场中央,走到江淼面前。

江淼停下动作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。她朝赵覆舟行礼,声音有些沙哑:“殿下。”

赵覆舟点点头,转过身,面向围观的百姓:“昔者,尔等逢旱则祈,逢涝则祷,仰天鼻息,束手无策。”

百姓们静静听着,不敢出声。

“今时不同往日。”赵覆舟说,“朝廷设观星台,置司天监,推演气象。何时有雨,何时无雨,可预知三日,若天不雨——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:“便人工降雨。”

人群哗然,有人瞪大了眼睛,有人张大了嘴,有人揉着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人工降雨?

人还能让雨落下来?

那不是老天爷的事吗?

赵覆舟没有解释,她转过身,走到江淼身边,为她披了一层外衣。

“这个世界很大。”她说,带着让人不得不听的威严,“大秦的版图,正在变得更大。从此以后,会有形形色色的人来到咸阳,他们的肤色与我们不同,言语与我们不同,习俗与我们不同——”

“但他们,与尔等一样,皆是孤的臣子。”

广场上静了一瞬,然后不知是谁带头,再次跪了下去。

“太子千岁!”

“太子千岁!”

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,一波接着一波,像是要把天都掀翻。赵覆舟站在原地,神色淡然,任由那声音把自己淹没。等声音渐渐平息下去,她才转身,准备离开。

就在这时,一骑快马从城门口疾驰而来。骑士翻身下马,跑得太急,差点在台阶上绊了一跤。

他双手捧着厚重的书页,单膝跪地,高高举起:

“报——”

“库施王国急报,舒阳公主与项羽将军已控制尼罗河上游,库施国王献上黄金千镒、象牙百担,请为臣民!”

“奥尔梅克急报,夏侯婴大人已平定奥尔梅克内乱,当地首领愿奉大秦为正朔,请朝廷派官治理!”

“查文急报!长曼公主已与查文诸部会盟,各部首领歃血为盟,愿尊大秦为宗主,岁岁进贡!”

“……”

朝房里,几位老臣正对坐着发呆。

“又来了。”门口有人低声说。

又一骑快马驰入咸阳的消息已经在街头传开了,朝房里的人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,不多时,便有谒者捧着新的奏报匆匆经过。

“库施……奥尔梅克……查文……”有人喃喃重复着那些陌生的名字,“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个国家?”

“不知道。”王翦放下奏疏,揉了揉眉心,“遇到太子前,老夫连这些名字都没听说过。”

治粟内史终于放下了那盏凉透的茶:“王公,你说……那奥尔梅克在何处?”

“许是更西边?”

“可库施听着像是在南边。”

“那查文呢?”
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沉默。

一个年轻些的郎官忍不住开口:“诸位大人,下官斗胆问一句,咱们大秦的版图,如今到底有多大了?”

没人能答得上来。

王翦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的那幅天下舆图前。那是他年轻时命人绘制的,东到大海,西到陇西,北到阴山,南到岭南,已经是他们认知的极限。

可现在——

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,越过陇西,越过西域,越过那些从未标注过的空白,一直划到舆图的边缘。

“不够了。”他说,“这幅图,不够用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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