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孩儿没有回应。
玄奘也没有接着追问。
他在红孩儿身旁缓缓蹲下。
两人一高一低。
“小施主。”
玄奘开口,声音轻缓:“贫僧与你讲一个故事吧。”
红孩儿没动。
他低着头,死死盯着脚下那汪浅浅的积水。
水面倒映出一片灰白的天,和他那张苍白的脸。
玄奘也低着头,缓缓说道:
“很久之前,在一座名为福城的城中,有一对长者夫妇,乐善好施,家资万贯,却一直没有子嗣。”
“他们日夜期盼,广结善缘。终于,妻子怀了身孕。”
玄奘的声音在这焦黑的山坳里荡开,带着一股奇异的安定感。
“在那孩子出生时。”
“他们家宅之内,院中突然涌出七座宝藏。”
“金银珠玉滚了满地,宝器、琉璃等诸多珍宝光芒璀璨,照亮了整个夜空。甚至连院子里的泥土,都变成了细碎的金砂。”
“那对夫妇非常开心。”
“却不是为了这满院的钱财,而是因为这个孩子,他肯定是有福报的人。”
“所以,他们替孩子取名,唤作善财。”
玄奘顿了顿,轻声念道:
“解心顺理曰善,积德无尽曰财。”
“善财出生后,生得眉清目秀,聪明活泼,极善解人意,深得长者夫妇的欢心。”
“周围的邻人都说,这孩子必有大福德,今生就是来享福的。”
“可他们却不知道,善财其实很苦恼。”
“善财虽然家财万贯,父母慈爱。”
“虽然他连出门随手捡起的石头,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石。”
“但他太有钱了,所以一切来找他的人,都是为了他的钱。”
“他想与人们交流真心,想交真正的朋友。”
“可每一次满怀期待,换来的往往都是算计与索取。”
“他很难过。他很苦恼,”
“但他生性纯良,善解人意。”
“他采集种种财宝,去供养那些求他帮助的人们。”
"可他想追求真正的智慧,想知道如何才能不再这样苦恼。”
玄奘抬起眼眸,看向远处的云山。
“然后,他遇见了文殊菩萨。”
悟空听到这里,忍不住“嘿”了一声,拿胳膊肘捅了捅八戒。
他本来颇为担心自己的侄子嫂嫂,但是看到师父又开始讲故事,便一下子放松下来,冲着八戒挤眉弄眼,打趣道:
“呆子,那文殊菩萨是不是就爱唱这一出?一天到晚不在道场,偏喜欢到处瞎溜达。”
“逢人便化作个落魄和尚,或者什么奇奇怪怪的模样,去考验这个,点化那个。”
“这世间的热闹,还真是一处都少不了他!”
八戒从不让话落在地上,回道:“猴哥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,文殊菩萨那是无缘大慈,不择根机,那叫什么来着,因缘化度!”
悟空听完,一脸惊讶的看向八戒,拍了拍八戒肚子:“好呆子,有长进啊!”
小白龙翻了一个白眼,出声阻拦:“大师兄二师兄,师父说话呢!莫要胡搅!”
沙僧一脸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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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奘没有理会徒弟们,声音依旧平稳:
“善财向文殊菩萨请教解脱之道。”
“文殊菩萨告诉他:你要学习解脱之道,最基本的法子,就是去参访善知识。”
“善财面露难色,说:菩萨,我不知道哪里有真正的善知识,我也分不清善恶。”
“文殊菩萨摇了摇头,告诉他:善知识在度化众生时,会有各种善巧方便智。”
“因此,不用费心去分,参访时,以谦卑心学他人长处,不存傲慢,不看旁人短处,如此便够了!”
玄奘双手合十,轻声诵念:
“是法平等,无有高下。”
悟空扬了扬眉毛,轻声道:“嘿嘿!这回倒是痛快,不打哑谜了!”
玄奘继续说道:
“善财受到文殊菩萨指引,他辞别父母,寻师访道。”
“如是历一百一十城,参五十三位善知识。”
“在游历中,只要对方有长处,即使是世人眼中的‘外道’,他也会虚心求教。”
玄奘的声音变得宏大而悠远:
“善财参访的对象,不分职业、性别和身份。”
“有菩萨、僧众,也有在家男女信众。”
“有国王、长者、外道、婆罗门,有商人、妇人、医生、船师、妓女、还有如他一般的童子童女等等。”
“他在参学的过程中,不拘一格,遍学世间、出世间的一切学问。”
“这五十三位善知识,度化众生的法门各不相同。”
“有些善知识,如自在优婆夷,以蔬食美味供养众生。先从色身存活的基本需求予以满足,安其身;然后再到思想上的引导,助人解脱,安其心。”
“有些善知识,如无厌足王,则示现忿怒之相,以严刑峻法,调伏那些刚强难调、不听软语的恶劣众生。”
“还有女菩萨婆须密多,世人皆以为她是轻浮之女。可只要你与她拥抱一下,互相握个手,你便会洗净烦恼,对修行之路充满信心。”
“当他遇到菩萨,便学习大慈大悲之行;遇到罗汉时,则学修清净无染之行;遇到医师,便学习医学药理,救死扶伤;遇到船师,便学习掌舵之术,引人渡海。”
玄奘看着一动不动的红孩儿,轻声道:
“从这许多善知识各种不同的方便善巧中。”
“善财明白了一个道理。”
“世间无有一法不是佛法。”
“只要契理契机,讲经说法是弘扬佛法,无论是什么只要能够净化人心,导人向善,皆是弘扬佛法。”
“他在求法的过程中,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考验和磨难。”
“然而他始终不忘初心,不退转,不放弃。”
“终于,他修得念佛三昧,证得般若智慧,功德圆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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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吹过来,那滩积水的水面皱了一下。
红孩儿一直没动,埋着头,不知道听没听。
玄奘缓缓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小施主,你可知我为何要讲这个故事?”
“和我没关系!”
红孩儿猛地一甩,甩开了玄奘的手:
“我没听!我不知道!别烦我!”
玄奘站起身,转过头,看向鬼子母诸天与铁扇公主
“刚才贫僧、菩萨,还有诸天讲的那段因缘中,还有一个人少说了!”
红孩儿一怔,问道:“……谁?”
玄奘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鬼子母诸天和铁扇公主的耳边炸响。
“牧牛女的孩子。”
鬼子母诸天闻言,仿佛被抽去了浑身的骨头,身体竟不可遏制地抖了起来。
铁扇公主也猛地捂住了嘴,眼中满是惊骇。
玄奘的声音里带着哀悯,
“他善根具足,福缘深厚,他本该成为那独觉佛的座下弟子。”
说罢,玄奘看向观音菩萨。
观音垂目,没有说话。
“可因为那恶缘恶业,他死在了那片漆黑里,只能重新轮回。”
玄奘重新看向红孩儿,目光变得无比柔和,
“即便如此,那个孩子,他也没有怨恨,他不知道什么是怨恨。”
“即使跟着母亲堕入轮回,即使生生世世受那恶业的牵连……”
“他的每一世,都在不停地做善事。”
“因为他总觉得是他亏欠了别人。”
“一世又一世,一念又一念。”
“那些善念,在轮回中,慢慢积攒,慢慢沉淀。”
“直到某一世。”
“他投胎某对长者夫妇家中。”
“家宅之内,涌出了七座宝藏。”
玄奘抬脚,朝红孩儿脚下的积水,重重的踩了下去,水花迸散。
红孩儿猛的抬起头 ,玄奘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:
“那对夫妇,唤他作”
“善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