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子母诸天立在原地。
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铁扇公主脚下。
她的声音变得沧桑而疲惫,像是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头:
“我依誓言,将我那四百九十九个孩子,一个个找了出来。”
“有听话的,我告诉他们,跟我走吧,是为了救他们的弟弟,我就用佛陀的法度他们。他们便跟我走了。”
“但大多都不听话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极平,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我便打。打到他们听话为止。”
“他们问我,为什么不让他们杀人?为什么要让他们皈依佛门?”
“他们问,他们生来便是罗刹,不吃人,吃什么?”
“我告诉他们,佛陀答应了我,他的弟子们,每日会施食给我们夜叉众,他们不会再饿着。”
“可还有死不悔改的,我便亲手打碎他们的魔骨,强行送他们去轮回转世。待他们转生,我再去寻他们,再接着度。”
“我用了无数年。”
“一个。两个。三个。”
“十个。五十个。一百个。两百个。”
“我一个个去收服,一个个去度化。直到找齐了四百九十九个。”
“最终,他们皆成了佛门护法、夜叉神将。”
“我在寻他们的漫长岁月中,日夜不停地去救护世间的孩童。替那些脆弱的凡人幼子挡灾挡难。”
“凭借这无量功德,我终于蜕下了那一身罗刹恶鬼之身。成了这受人供奉的佛门诸天。”
她抬起头,望着灰蒙蒙的天穹,眼底闪过一丝微光。
“终于,佛陀唤我前去。”
“佛陀告诉我,嫔伽罗大愿已成,他可以转世了。”
“佛陀还说,这一世转生,爱儿将修成正果。”
“我欣喜若狂。”
“可佛陀紧接着又说,他虽大愿已成,可得正果。但他自身前世造下的恶业却并未了结。”
“他之前所受之苦,尽代我与兄长受罚。重返人间后,还需要一世历练。”
鬼子母诸天的声音开始发颤:
“我问佛陀为什么!”
“佛陀说,他要受烈火焚身、刀山穿体,历经生死,才能洗尽最后一点业障,方能拜得名师,修成正果。”
“我说,我可以代他受这烈火刀山之罚!我想把亏欠他的,统统补偿给他。”
“可佛陀却说,此乃他修成正果前必经的历练,任何人不可代替。”
“我已证得果位,若擅自离位干预,反而会破坏他的修行,令他前功尽弃!”
鬼子母诸天缓缓走向铁扇公主。
铁扇公主仰着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她。
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在晨光中相对。
一个宝相庄严,仙气缭绕;一个满面泪痕,狼狈不堪。
“佛陀还说……”
“我们的母子之情已尽。”
“他转世之后,将不再是我的儿子。”
听到此处,红孩儿浑身一颤。
“可我不甘心!”
鬼子母诸天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我还想做他的母亲!”
“但我知道佛陀不会骗我,我不能离位,我不能害了爱儿。”
“于是,我想到了一个办法。”
鬼子母诸天看着铁扇公主,平静的说道:
“我还有一一具身体,就是我之前褪下的恶身,那具罗刹之躯。”
“我倾尽心血,耗费本源,日夜孕养那具躯壳。”
“直到它彻底褪去死气,重新生出了纯净的灵智,我将其送到罗刹国,交予罗刹国主抚养。”
“我想让她,替我做他的母亲。”
鬼子母诸天抬起手,指向铁扇公主:
“那就是你。”
“故而你虽生为罗刹,却能有缘法修炼,避过灭族之灾,成为一名得道的女仙。”
铁扇公主如遭雷击。
她呆呆地看着鬼子母诸天,嘴唇微微张开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鬼子母诸天放下手,眼神中充满了歉意。
“终究是怪我贪心,或者是这劫气入了体。”
“我竟然从没想过,你不是我,我也不是你。”
“你有了自己的魂,自己的命,自己的一腔真情。”
“却因我强加给你的执念,平白受了这几百年的苦难。”
“我得知佛陀让观音大士送嫔伽罗转世托生。”
“于是我便去求大士,将嫔伽罗的神魂,托生于你的腹中。”
“大士慈悲,便答应了我,又因之前的因果,帮我隐瞒。”
鬼子母诸天缓缓跪下,与铁扇公主平视。
她伸出手,想要触碰铁扇公主的脸颊,却在半空中生生停住,不敢落下
“你为了护他,受我执念影响,日夜偏执。你逼他修炼,将他藏在火焰山,日日担惊受怕。”
“最终,惹得夫妻反目,形同陌路。”
“你受的苦,皆因我而起。”
“是我对不住你,也对不住爱儿。”
铁扇公主看着那只停在半空的手。
她没有躲开。
她忽然向前倾身,主动迎了上去,将脸颊贴在那只冰凉的手掌上。
没有怨恨,颤抖的说道
“我……不怪你。”
铁扇公主沙哑的声音在风中颤抖,
“我可能是你褪下的恶身,可能是你执念的影子。”
“但红儿是我的儿子,是我生他养他,我是他娘。”
“我为他做的所有事,受的所有罪,都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“就算是做错了,也不是你逼的。”
“这些从来都不算苦。”
她抬起眼眸,看着鬼子母诸天:
“你不也是吗?”
两人静静地对视着,眼底皆是泪水。
然后,她们都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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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孩儿呆立在一旁。
今生的记忆与前世的残影,如同两股狂暴的洪流,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翻腾、碰撞。
今生罗刹女的严厉与眼泪,
前世鬼子母的疼惜与爱护。
一切因果,一切恩怨,如同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,将他死死缠绕,勒得他无法呼吸。
他看着眼前的两个母亲。
一个用无数年还债,只求他能超脱,
一个用自己命去挡,也要护他周全。
一个记得,却不敢认他。
一个忘了,却爱他入骨。
红孩儿突然觉得心口一阵绞痛。
那痛楚并非来自肉体,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撕裂。
“我到底是谁……”
红孩儿喃喃自语,眼神空洞。
“我是嫔伽罗?还是牛圣婴?”
他猛地抱住头,痛苦地蹲在地上。
“不……我不是!”
“我不要你们为我受苦……”
红孩儿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变成了如同野兽般的呜咽。
“小施主。”
玄奘平静的声音传来。
他缓步上前,走到红孩儿身边,问道:
“你觉得你是谁?你觉得她们是为了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