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才不信!”
一声凄厉的嘶吼传出,惊飞了远山林间的寒鸦。
红孩儿眼眶赤红,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他死死盯着面前众人,脚步踉跄着后退。
“我是圣婴大王!我乃牛魔王与罗刹女之子!”
他猛地指向菩萨,声音撕裂发颤。
“谁是你们的什么嫔伽罗!”
“都是……假的!”
两道紫黑色的浓烟顺着他的鼻孔喷薄而出,一团极度浓黑的雾气瞬间将他那张稚嫩的面容笼罩,透出一股渗人的阴寒。
“你们都在骗我!”
他恶狠狠地环顾四周。盯着横棍而立的悟空,盯着满脸无奈的菩萨,最后将目光死死钉在铁扇公主满是泪痕的脸上。
“你们都是假的,是为了骗我!我娘呢!我娘呢!”
他双手抱住头,五指深深抓进脸上的皮肤,生生挠出数道血痕。
“你们就是要让我听话,然后跟你们走,想要骗我!”
“她与我娘毫无关系,你们一定是把我娘抓走了!让她变做我娘的样子,你们还我娘来!!都在骗我!”
“砰!砰!”
红孩儿猛地抡起双拳,照着自己的鼻梁狠狠砸下。
鼻血迸溅。
五执交身,心生大怖。
怀疑、嗔恨、痴慢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。
狂暴的紫黑雾气化作实质的烈焰,三昧真火自他口鼻间轰然喷涌。
烈焰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戾气,化作漫天火海,要将这满山神佛、这虚假的母亲,甚至连同他自己,悉数烧作灰烬。
火光冲天,热浪灼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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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坏了,这小崽子又发癫,护住师父!”
悟空暴喝一声,闪身挡在玄奘身前。
金箍棒横在胸前,棒身泛起暗金色的光芒,将涌来的火焰尽数挡在三尺之外。
小白龙也动了。
他一步跨到玄奘身侧,银枪在地上一划,一道厚重的水幕拔地而起。
八戒和沙僧一左一右,死死护住两侧。
敖闰站在稍远处,火焰并未朝他们,龙爪一挥,一道水蓝色的屏障将身后的虾兵蟹将和山神土地罩在其中,然后带人不断后撤。
红孩儿见状,嘴边扯出一抹自嘲的惨笑。
他举起拳头,又在自己鼻子上重重捶了两下,转头朝自身喷去。
“我是红孩儿,你们骗不了我!我娘被你们抓走了!你们等着吧,我爹会为我们报仇的!”
他放弃了抵抗,任由身体瞬间被点燃,任由那紫黑的火焰疯狂灼烧着自己的皮肉。
可那铁扇公主,竟化作一道狂风吹过去,然后一把将红孩儿死死搂住。
火焰瞬间烧到了她的衣角。
翠绿的罗裙边缘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火舌顺势舔上她的手臂,皮肉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刺鼻的焦糊味在山谷间弥漫开来。
“娘——!”
红孩儿看见那火焰烧到了母亲身上,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想要收回真火,可那火焰早已脱离了掌控。
三昧真火带着他的愤怒、恐惧、绝望,如脱缰的野马,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。
他越是心急,火焰烧得越旺。
“收不回来了……收不回来了……”
母子俩紧紧相拥,被同一团火海彻底吞没。
铁扇公主在红孩儿耳边喃喃自语:
“红儿……娘在呢!我是你娘啊!莫怕!娘会一直陪你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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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面的观音菩萨见状,缓缓摇头。
玉手微翻,净瓶倾斜。
瓶口扳倒。
“轰隆——!”
水流倾泻而出,竟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!
那绝非潺潺细流,更像天河倒灌。漫天大水自瓶中涌出,与那翻滚的紫黑火海轰然对撞。
也无任何意外发生。
火在退。水在进。
火光在雷鸣般的水声中节节败退,寸寸熄灭,最终化作几缕凄惨的残烟,散入焦土。
也浇熄了母子二人身上的火。
红孩儿的身躯在母亲怀中剧烈颤抖。
感受着那熟悉的感觉与味道,他再也绷不住,将脸埋在母亲的胸口,放声大哭。
母子二人跌坐在泥水与焦土之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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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音菩萨收起净瓶,没有再看那对母子。
她微微抬眼,看了看天,又将目光投向被徒弟们护在正中的玄奘。
“玄奘。”
菩萨带着一丝疑惑,问道:“此次,你为何自始至终,一言不发?”
八戒从悟空身后探出头来,老老实实地回话道:
“菩萨,俺师父嗓子之前被那火烟熏坏了。说不出话,怕是会留下病根儿,您要不先给治一下?”
观音一怔,柳眉微挑:“你这悟能,既如此,何不早说?”
她探出杨柳枝,在净瓶中沾了沾。
屈指一弹。
一滴晶莹的神水渗进玄奘咽喉。
清凉之气瞬间散入四肢百骸,喉间刺痛如冰雪消融,顷刻退散。
玄奘双手合十,微微欠身,清朗的声音重新响起:
“玄奘谢过菩萨。”
观音点点头,神色恢复了平静:
“不用谢。玄奘,大劫之中,终究还是得靠你。”
玄奘颔首。
他抬起眼眸,目光停在菩萨身上。
“菩萨。”玄奘缓声问道,“是否还少一人呢?”
观音沉默片刻。
随即,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
这是她此番的第五次叹息
但这声叹息中,却无方才的沉重,反倒透出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,嘴角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。
悟空收起金箍棒,眼珠一转,脱口而出:
“师父是说……鬼子母诸天?!”
观音转过头,看向侧方的云头,朗声道:
“还不现身?就莫要贫僧来做这个恶人了!”
云层翻涌,一道祥光自天外降下。
待光芒敛去,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来人身上,皆是倒吸一口冷气。
悟空更是瞪大了火眼金睛。
“这是鬼子母诸天?……她之前不是这般模样啊!”
悟空指着那人,看着菩萨与玄奘,满脸惊愕。
站在云端的鬼子母诸天,眉眼、身段、气质,竟与铁扇公主,长得一模一样!
宛如对镜照影,全无二致。
鬼子母诸天步履轻缓,走下云头。
她看了一眼悟空,语气平淡:
“大圣先前在海上所见,乃是我身为诸天的法相。今日站在此处的,是我的本体。”
她走到铁扇公主与红孩儿面前,停下脚步。
看着那满脸泪痕、呆若木鸡的孩童,她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愧疚与哀痛。
“爱儿,对你不住。”
她又将目光移向紧紧抱着红孩儿的铁扇公主。
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在此刻遥相对望,却透着截然不同的感觉。
鬼子母诸天带着歉意,开口说道:
“终究还是怪我。”
在场众人脑子已经全懵了,看看鬼子母,又看看铁扇公主,全然不解,这到底唱的哪一出?
所有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玄奘与观音身上。
玄奘带着询问,看向观音菩萨。
菩萨却又微笑着摇了摇头,玉手轻轻一摆:
“玄奘,你嗓子不是好了?还是你来讲完那故事吧!”
菩萨顿了顿,抬手揉了揉眉心,无奈道:“贫僧确实有些累了,恶人难做,也该轮到你了,可莫要跟文殊尊者学!”
八戒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玄奘合十点头,将目光投向鬼子母诸天与那母子二人,开口说道:
“那便请诸位听贫僧讲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