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奘向前迈了一步。
脚下的泥水没过鞋面。
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他身上,将白色僧袍染成淡金。
“方才菩萨所讲的故事,有所省略,鬼子母寻至佛前。”
玄奘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,
“非是求助。”
他看向鬼子母诸天。
那妇人站在原地,目光痴痴地望着铁扇公主怀里的红孩儿,一动不动。
“而是质问威胁。”
玄奘的声音很平。
“她如疯似魔地寻了七日七夜,从一老者口中得知,她的孩子被带到了佛陀的精舍。”
玄奘顿了顿。
“鬼子母冲到佛陀面前,尖叫着逼问:‘你把我的爱儿藏到哪里了?不说,我就把你这精舍里的所有人,连皮带骨全部吃尽。’”
“佛陀面带微笑,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钵盂。”
“鬼子母浑身剧震。她的确闻到了,那是她最熟悉的、她爱儿的气息。那气味正从那只朴素的钵盂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,钻入她的鼻子。”
“那气味浓烈得让她发狂。她伸出利爪,想抢夺那个钵盂。”
“佛陀未加阻拦。只是将钵盂递了过去。”
玄奘的声音轻下去。
“她打开钵盂。”
“钵中,有一个孩子仰着小脸,正微笑着看着她。正是她的爱儿,嫔伽罗。”
“她浑身发抖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。指尖即将触及孩子脸颊的那一刻。”
玄奘停了片刻。
“那个身影,碎了。”
“碎成一地雪白的骨头。”
“然后,那些骨头又变成一碗肉香四溢的浓汤。”
“那股属于嫔伽罗的味道,就从那冒着热气的肉汤里,完完整整地飘了出来,萦绕在她的鼻尖。”
听到这里,在场众人无不看向那个一动不动的鬼子母诸天。
“她跪倒在地,捂着胸口,剧烈地呕吐起来。”
“她吐得撕心裂肺,连胆汁都吐了出来。最后趴在地上,浑身抽搐。”
“佛陀走到她身旁,静静坐下。”
“佛陀走到她身旁,静静坐下。看着伏地呕吐的她,轻声说道:”
“‘所有失去孩子的人们,都如你现在一般,肝肠寸断,悲痛万分。你有五百个孩子,失去一个尚且如此痛不欲生,普通凡人膝下仅有一二子,他们失去骨肉之痛,又当如何?’”
“可鬼子母抬起头,怨恨地看着佛陀,反问道:我怎么不知道?’
“可我脑海中总有个声音,逼着我去吃孩子!日日夜夜,连绵不绝。只要我不去做,这声音就越来越大,越来越尖,直到我脑袋快要炸裂!”
“这是谁的错?我知道他们痛苦,难道我就不痛苦吗?你告诉我?”
“她仰视佛陀。那双眼睛里的癫狂已经褪去,仅剩一种空荡荡的、无处着落的茫然。”
“佛陀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佛陀告诉她,这一切的根源,不在今世,在更早的时候。”
“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个牧牛女。她嫁了人,半年后怀了身孕。腹中胎儿八个月大时,有一队旅人路过她居住的村子。”
“那是一支五百人的商队。他们结伴同行,欲去参加一场庆祝独觉佛出世的大会。”
玄奘转头看向观音菩萨,菩萨双目微合,静静听着。
“入夜,商队在村外扎营,点起篝火,饮酒作乐,击鼓踏歌。牧牛女心生好奇,挺着孕肚立在人群外围观望。”
“那些人看见了她,便拉她同乐。她推辞不过,被众人半推半拉拽入人群中央。他们围着她,又唱又跳。”
“推搡吵闹之间,牧牛女突然觉得腹部一阵撕裂般的剧痛。鲜血顺着双腿流下,滴入泥土。她倒在地上,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。”
“那五百个人,瞬间停了歌舞。他们看着地上的血迹,纷纷避让。”
“有人大呼晦气,有人咒骂她扫兴,还有人质问她怀着身孕为何还要来此凑热闹。”
“没有一人上前搀扶,没有一人替她寻医。”
“他们骂骂咧咧地散去,连夜收拾行囊,逃离了村子,将她丢弃在夜风中。”
“她躺在血水里,感受着腹中胎儿渐渐失去生息,自身的命数也要走向尽头。”
“仅有一人。那五百客商中,只有一人转过头,想回去救她一把。可他刚迈出一步,便被同伴死死拽住,然后拖走。”
玄奘的语气低沉
“牧牛女在濒死之际,用尽最后的力气,对着那些人说的独觉佛所在的方向,发下了一个咒愿。”
“佛啊,如果您能听见。”
“来生,我定要化作恶鬼,吃了这五百人还有他们的孩子。”
“我要让他们,也尝尽我今日这剖心泣血的痛苦与恨意!”
“佛陀看着惊诧的鬼子母,继续说道。”
“不知是此咒应验了,亦或她的话被听见了。”
“她带着这股怨毒死去,化作了罗刹。”
“也就是你,鬼子母,你生了五百子。”
“由于前世恶愿与怨气,你的恶念愈演愈烈。”
“唯有生吞婴孩,才能抵消。”
“你吃掉的婴儿,也全都是那五百人的子孙后代。”
“佛陀说到这里顿了顿,指了指那钵盂。”
玄奘也顿了顿。
“但你可知,你生下的那五百子,便是那五百人的轮回转世!”
“而你的爱儿,你最疼爱的嫔伽罗。”
“正是当初篝火旁,唯一那个想要折返救你,却被硬生生拽走的人。”
“鬼子母闻言悲痛欲绝,抱头痛哭。”
“佛陀看着痛苦的鬼子母,又开口说道:”
“因为你的恶缘恶愿,如果你想不再痛苦,便只有一个办法,就是你要把自己的孩子吃掉,否则你生生世世,将遭受同样的折磨与痛苦。”
安静,白云停驻,山风哑然。
就连悟空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,使劲挠了挠猴腮。
八戒张着嘴,眼睛瞪得溜圆。
小白龙盯着玄奘,眉头紧皱。
沙僧双手合十,低下头,嘴唇翕动着。
铁扇公主抱紧了红孩儿,下巴抵在他头顶,眼泪无声地流。
红孩儿靠在她怀里,看着鬼子母诸天,又看了看玄奘与观音菩萨。
好似想起了什么,又没想起来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只有观音菩萨与鬼子母诸天没有变化。
观音菩萨仍然垂目,带着悲悯。
鬼子母诸天还是一动不动,仿佛没有听见,似乎那段残酷的故事并不是她的。
她的目光,始终犹如被铁钉钉住,牢牢钉死在红孩儿身上。
只是那眼神里的疼惜与爱,越来越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