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孩儿僵在铁扇公主怀里。
他仰起头,看着母亲糊满泪水与血污的脸庞,又转过颈子,望向立在三尺外的观音菩萨。
菩萨白衣如雪,纤尘不染。
面容笼在一层淡淡的宝光中,透着垂怜,却又像不变的冰川。
“娘?”
红孩儿的嗓音开始发抖,小手抵在母亲胸前。
“什么意思?什么叫‘让他随我走’?”
铁扇公主未答半字。
她双臂猛地收紧,十指死死扣住红孩儿后背的衣料,手背青筋根根暴突。
力道之大,勒得红孩儿都有点上不来气。
“罗刹女,放手吧。”
观音菩萨轻声唤道,平缓温和。
“你心里清楚的。这一天,早晚会来。”
铁扇公主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
她缓缓抬起头,松开了红孩儿,脸上此刻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哀求。
干裂的嘴唇哆嗦了许久,终于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:
“菩萨……再给我几年,我求求你了……”
她抱着红孩儿,膝行半步,将头低下:
“他还小,他还不懂事,他离不开我……”
观音菩萨轻轻摇头,目光如水,落在她瑟瑟发抖的肩头。
“你本就知道,自己注定无子。”
这句话极轻,落在众人耳中,却如同一记闷雷。
悟空也是微微一震。
八戒更是惊得拿手肘猛捅身旁的沙僧。
小白龙皱着眉,默默的看着那铁扇公主怀中如遭雷击,没有反应的红孩儿。
玄奘站在一旁,双手合十,静立无言,在轻轻咳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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菩萨的声音继续:
“那罗刹国早已覆灭,你本就是罗刹族公主,也是最后一位罗刹女。”
“罗刹一脉,血统殊异,只可与同族繁衍。”
“你委身于大力牛魔王,跨越族类,又怎可能孕育子嗣?”
红孩儿双瞳骤缩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双手用力一推,生生从母亲的拥抱中挣脱出来。
他退后一步,脚跟踩碎了一块焦炭。
他看看跪伏在地的母亲,又看看宝相庄严的菩萨,瞳孔剧烈震颤,满眼皆是不解与惶恐。
铁扇公主身子一歪,瘫坐在地。
她伸出双手,想去抓儿子的脚踝,红孩儿却害怕地又退了半步,躲开了那双手。
两只手悬在半空,微微发着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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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扇公主猛地转过头,望向观音,哭喊道:
“可这不是您赐予我的吗?不是您大发慈悲,亲自送入我腹中的孩儿吗?!”
“这不是您说的吗!我们有母子之缘!”
“您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,怎么能拆散我们母子啊!我已经躲着您了,怎么还是见了!”
在场所有人都看向菩萨。
观音菩萨垂下眼睑,轻叹一声,这已经是菩萨的第三声叹息:
“如此,诸位便听贫僧讲个故事吧。”
“往昔,你那罗刹国中,有娑多罗刹之长女,嫁与半支迦罗刹。世人唤她作鬼子母。他们生了五百个孩子。”
“鬼子母在罗刹中,亦是最残暴者。”
“她极喜食人孩童,日日偷食幼儿。”
“百姓视其为‘暴恶母’,闻风丧胆,终日惶惶,害怕自己的小儿被那鬼子母抓去吃了。”
“她虽残暴噬人,却对自己的孩子爱若珍宝。日夜守护,除了外出,寸步不离。”
菩萨顿了顿,看向了红孩儿:
“这五百子中,她最疼爱的,便是幼子嫔伽罗。”
红孩儿听到“嫔伽罗”三字,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。
“有人祈求佛陀消灭鬼子母。”
“佛陀应允,让一个比丘趁鬼子母外出之际,将她最钟爱的幼子嫔伽罗抱至精舍藏匿。”
“鬼子母归巢,不见爱子。”
“她披头散发,如疯似魔,上天入地遍寻七日七夜,喉咙泣血,痛苦万分。走投无路之下,她竟然寻至佛前,跪地求助。”
“佛陀问她:‘汝有五百子,尚怜一子。况世间凡人,膝下仅有一二子,汝食其骨肉,彼等父母之痛,又当如何?’”
观音菩萨目光下移,看着地上面无血色的铁扇公主。
“鬼子母闻佛此言,如大梦初醒,顿悟前非。”
“她伏地惭愧悔过,发下重誓,永世不再食人子。并当场皈依三宝,受持五戒。”
“佛陀见其心诚,便将嫔伽罗归还。”
“鬼子母自此洗心革面,由食子恶神,化作护佑世间儿童的善神,发宏大护儿誓愿,成我佛门诸天之一,尊号鬼子母诸天,亦称‘欢喜母’。”
“那罗刹国中,也将其奉为送子之神,世代供奉。”
孙悟空立在玄奘身侧,恍然大悟。
观音菩萨手持玉净瓶,杨柳枝微摆,继续说道:
“你自幼修持,也算得道的女仙。”
“罗刹国灭,同族尽没。你孤身一人,执念深重,日夜对着鬼子母诸天泣血祈求,只盼能求得一子,延续血脉。”
“你的祈求,鬼子母诸天听得真切。”
“此番大劫将起,恰逢鬼子母诸天之爱子嫔伽罗,转生历劫,得成正果。”
“她与你同属罗刹一脉。见你苦苦哀求,心生不忍。”
“便托贫僧做个中人,将嫔伽罗交予你,让其转世托生于你腹中。”
红孩儿嘴唇微张,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三百年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回。
“我当时便与你明言。”
观音菩萨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奈的悲悯,
“你二人母子缘浅。”
“罗刹族不应有后,天道不容,待他降生,你将受尽折磨苦楚。”
“你当时如何回答贫僧?”
铁扇公主颓然垂下头,双手捂住脸颊,泪水顺着指缝滴落进焦土里。
“ 我愿意……我甘愿受尽万般苦楚,只求能听他唤一声娘亲。”
她沙哑的嗓音在冷风中发颤。
菩萨微微颔首。
“贫僧将神魂送予你时,便已经与你立下誓约。”
“贫僧再见他之日,便是二人分离之时,也是他修成正果之日。”
“故而你藏下他。”
菩萨手中的杨柳枝垂下,带起一丝清冷的悲悯:
“你怕我寻来,故而让他闭关苦修,这三百年的母子缘分,尽数虚耗在你的妄念之中。”
“那大力牛魔王,本待你情深意重。”
“可见你为护住孩子,日夜偏执,不听劝告,他眼见你一步步陷入魔障,却无力扭转。”
“你们夫妻。嫌隙渐生,终至如今地步。”
铁扇公主浑身剧颤,死死咬住下唇,血丝顺着下巴滴落。
红孩儿僵立在原地。
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,又看向伏在地上痛哭的母亲。
脑海中,三百年的火焰山苦修,母亲日夜逼他修炼的严厉面孔,父亲看他时那双复杂躲闪的眼睛。
菩萨继续说道:“此时此地此难,非贫僧安排。”
“而是他自己所选,也是注定与这取经人一行相遇,历经一番生死交关的磨砺。”
“今日,他劫数圆满,生死已勘,当成正果。”
观音菩萨抬眼,目光越过铁扇公主,落在那个身穿红肚兜、呆若木鸡的孩童身上。
又长叹一声道:“红孩儿,或者说嫔伽罗,你可曾听懂?”
“若听懂,便随贫僧走吧。”
“你与她,缘分已尽!”
“你与正果,只差一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