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黄昏时分,终于缓缓驶入了金河县站。
当我和徐晴雪并肩走出车站,呼吸到那熟悉又略带尘土味的空气时,一股回家的踏实感油然而生。
旅途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被故乡的风一扫而空,只剩下归来的安逸。
然而,这份安逸,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。
出站口人潮涌动。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从旁边挤了过来,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,将我拽到了一旁。
“兄弟!兄弟!等一下!”
我眉头一皱,还没来得及发作,那人已经凑了上来。
这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汉子,约莫三十出头,理着一个板寸头。
他的个子不算太高,但异常敦实,裸露在外的胳膊上,肌肉一块块坟起,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,皮肤在夕阳下呈现出古铜色,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。
他脸上堆满了市井小贩特有的、那种略带谄媚又无比热情的笑容,挤眉弄眼地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。
“兄弟,看你这身子骨,还有身边这位仙女似的女朋友,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啊!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,露出里面一颗颗鲜红如血的小药丸,“我这儿有独家秘制的宝贝,要不要来一颗?”
徐晴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,看到那些颜色诡异的药丸,更是下意识地往我身后躲了躲,脸上写满了警惕和嫌弃。
那汉子却像是没看见一般,压低了声音,用一种男人都懂的语气,神神秘秘地说道:“兄弟,你别看这玩意儿小,药效可是霸道得很!我这可是祖传的‘赤龙丹’,纯中药炮制,无任何副作用!只要一颗,我保准你今晚在床上虎虎生风,一夜御七女,金枪不倒,让你女朋友哭着喊着求饶!”
他的话语露骨而又充满了夸张的诱惑力,徐晴雪的脸“唰”的一下就红透了,像是一颗熟透的苹果,她羞得直跺脚,用力拽着我的衣角,想把我拉走。
我却一动不动,目光饶有兴致地从那颗红色小药丸,转移到了这个短褂汉子的身上。
我的眼神,让他那滔滔不绝的推销,声音渐渐小了下去。
我看到了他那双粗糙宽厚的大手,看到了他那如同老树盘根般扎在地上的双脚,更看到了他短褂下,那如同山峦般微微隆起的背肌和腰肌。
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小贩该有的体格。
我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毫不起眼的小摊位,一块破布,几个木箱,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
那是一种随时可以卷铺盖走人,不留下一丝痕迹的布置。
我的心中,已然了然。
“卸岭力士,力可拔山。”
我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了短褂汉子的耳中。
他的身体,在一瞬间僵住了。
脸上那市侩的笑容,如同凝固的蜡油,显得无比滑稽。
我没有理会他的震惊,继续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道:“我听说,你们北派卸岭,最讲究的就是一个‘力’字,一身的本事,都在这搬山卸岭的力气上。怎么?现在也开始卖这种红色小药丸,改走以‘巧’取胜的路子了?”
我的话音刚落,那汉子脸上的表情,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那股市井的油滑和谄媚,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猛地站直了身体,原本微微佝偻的腰背挺得笔直,整个人就像一杆即将刺破苍穹的铁枪!他的眼神,也从刚才的闪烁不定,变得锐利如鹰,死死地锁定着我!
一股彪悍、刚猛的气息,从他身上轰然散发出来,让周围嘈杂的空气都仿佛为之一凝。
“朋友,划个道吧。”他的声音,变得低沉而又充满了力量,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轻浮。
我笑了笑,知道这是江湖人盘道前的试探。
我没有回答他的话,只是伸出手指,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三下,然后竖起一根食指,在嘴唇前比了一个“嘘”的手势,最后,才指了指天,又指了指地。
说了句我姓李。
这套动作,是旧江湖里蓝道中人相认的切口之一。
意思是“肩上担三清,一口断阴阳,天地皆可去”。说白了,就是告诉对方,我是自己人,是个吃百家饭,走江湖路的相师。
短褂汉子先是一愣,随即那双锐利的眼睛里,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!
他脸上的警惕和敌意,如同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惊和敬畏。
“扑通”一声!
在徐晴雪目瞪口呆的注视下,这个刚才还想卖我假药的壮汉,竟然毫无征兆地对着我单膝跪了下去,双手抱拳,将头埋得很低。
“北派卸岭,石敢,有眼不识泰山,冲撞了李爷!还请李爷恕罪!”
他的声音洪亮,态度恭敬到了极点,与刚才判若两人。
这一跪,把周围的路人都看傻了,一个个都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“起来吧,”我淡淡地说道,“不知者不罪。”
“谢李爷!”石敢这才站起身,但依旧弓着腰,不敢直视我的眼睛。他手忙脚乱地收起那些红色小药丸,脸上带着一丝尴尬的红晕,“李爷,您别误会,这玩意儿……就是我们这些粗人,下山换点酒钱的玩意儿,当不得真,当不得真。”
我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,有些好笑。
堂堂卸岭力士,竟然沦落到在火车站卖假春药,传出去恐怕要让整个北派卸岭都抬不起头来。
“无妨,”我摆了摆手,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,“你们来金河,所为何事?”
石敢犹豫了一下,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:“回李爷的话,我们也是奉了上面的命令,来……来这边办点事。具体是什么事,我们这些底下人,也不太清楚。”
我点了点头,看来小芸的情报没有错。
连卸岭的人都来了,金河这潭水,是越来越浑了。
“行了,我也就是随口一问,”我拉起身边早已看呆了的徐晴雪,准备离开,“你继续忙你的吧。”
“哎!李爷您慢走!”石敢连忙躬身相送,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追上一步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了过来。
“李爷,这是我的电话。您以后在金河,要是有什么用得着力气的地方,比如搬个家,扛个东西,或者……看谁不顺眼,需要卸条胳膊腿什么的,您尽管开口!我石敢随叫随到,绝不含糊!”
我接过名片,看也没看就揣进了兜里,带着徐晴雪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暮色之中。
直到走出很远,徐晴雪才像刚从梦中惊醒一般,用力掐了一下我的胳膊。
“阿宝,你……你快告诉我,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?那个卖假药的,怎么突然就给你跪下了?还有,他说的什么李爷,什么卸岭……你什么时候成他的‘爷’了?”
她的脑袋里,显然已经装满了无数个问号。
我看着她那副又好奇又困惑的可爱模样,忍不住笑了起来,刮了刮她的鼻子。
“什么李爷石爷的,”我把她揽进怀里,闻着她发间的清香,随口胡诌道,“他可能那方面有问题,认错了人。”
我指着自己脑子,转了转
“真的?”徐晴雪将信将疑。
“比真金还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