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精神有问题?”
徐晴雪显然对这个说法持怀疑态度,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,写满了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”的质问。
我被她看得有些心虚,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自若的笑容。
“当然了,”我理直气壮地说道,“不然你以为呢?难道我真是那种隐藏在都市里的绝世高人,随便一个王霸之气就能让人纳头便拜?”
徐晴雪被我的歪理逗笑了,轻轻捶了我一下,嗔道:“油嘴滑舌。”
虽然嘴上这么说,但她眼中的疑虑,总算是消散了不少。
我心中暗自松了口气,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,先将徐晴雪送回了家。
在楼下,看着她走进楼道,我才收起了脸上的所有笑容。
金河县的夜,和我离开时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路灯昏黄,晚风微凉,空气中弥漫着小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和辣椒的混合香味。
然而,在这片熟悉的夜色之下,我却敏锐地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。
就像一片看似平静的森林,底下却盘踞了无数闻腥而来的猛兽,彼此对峙,暗藏杀机。
我没有回家,而是转身,朝着县城的老城区走去。
那里有一条名为“文玩巷”的老街,巷子里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茶馆,名叫“三合楼”。
三合楼,取“天时、地利、人和”之意。
表面上看,这里是附近老街坊们喝茶下棋、闲聊扯淡的地方。
但实际上,这里却是金河县乃至周边几个县城,三教九流、鱼龙混杂的消息集散地。
谁家出了稀罕的古董,哪里又发现了不干净的老宅,哪个愣头青不知死活坏了道上的规矩……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消息,都会在三合楼的茶香和水汽中,悄无声息地流传。
如果说金河县有一个地方能最快摸清眼下的局势,那一定就是三合楼。
我走进幽深的文玩巷,远远地就看到三合楼那盏标志性的红灯笼。
只是,今晚的灯笼下,却显得异常的安静。
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茶馆里,竟然挤满了人。
但诡异的是,没有任何人说话。
平日里喧闹的划拳声、聊天声、戏曲声全都消失了。
所有人都站着,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一个圈,伸长了脖子,朝着最中间的一张八仙桌看去,神情紧张而又兴奋。
我仗着身形,轻易地从人群的缝隙中挤了进去。
只见那张八仙桌旁,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,是文玩巷最大的古董店老板,钱串子。
一个满身铜臭、脑满肠肥的家伙,此刻正满头大汗,脸色发白,端着茶杯的手,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。
而在他对面,则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,穿着一身考究唐装的中年男人。
这男人约莫五十来岁,面容清瘦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,如同黑夜里的鹰。他的手指修长而又骨节分明,两根手指间,还夹着两颗不断旋转的铁胆。
他的坐姿很讲究,腰背挺得笔直,双脚微微内八,脚尖虚点地面,这是典型的“坐桩”,能让身体在任何时候都保持最佳的发力状态。
而在八仙桌的正中央,摆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古镜。
那镜子造型古朴,背面刻着繁复的云雷纹,镜身上布满了铜绿和锈迹,散发着一股子从坟墓里带出来的、独有的土腥味和阴冷气息。
山羊胡男人没有说话,只是用他那双修长的手指,在那面古镜上缓缓摩挲着,时而轻敲,时而弹动,像是在为一位绝世美女抚琴。
“钱老板,”半晌,山羊胡男人终于开口了,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被烟酒浸透了的破锣,“这面‘镇魂镜’,乃是前朝王公贵族下葬时的陪葬品,取的是镇压魂魄,永世不得超生之意。上面沾染了三百年的地煞阴气,寻常人别说收藏,就是多看两眼,都得折损阳寿。”
他的话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茶馆,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钱串子更是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,哆哆嗦嗦地说道:“这位……这位爷,您到底想说什么?”
山羊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夹着铁胆的手指突然停住,指着铜镜中心一个不起眼的划痕。
“我想说,你们这些凡夫俗子,不懂这‘地里’的规矩,就别瞎碰这里面的东西。这面镜子,本是‘一阴一阳’一对。阳镜镇煞,阴镜吸魂。你这面,是阴镜。”
“钱老板,你最近是不是夜夜噩梦,白天精神恍惚,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你啊?”
山羊胡每说一句,钱串子的脸色就更白一分。到最后,他已经面无人色,嘴唇颤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是拼命地点头。
周围的看客们,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。
我站在人群中,冷眼旁观。
这山羊胡的眼力确实毒辣,但满嘴的胡言乱语,不过是江湖骗子恫吓外行的惯用伎俩。
什么镇魂镜,什么阴阳对,全都是扯淡。
这不过是一面很普通的汉代铜镜,因为埋藏的地质原因,导致铜质内的某种微量元素发生了变异,会产生一种类似静电的磁场,长期接触,确实会影响人的神经系统,导致失眠多梦。
而他口中的“地煞阴气”,更是无稽之谈。
这山羊胡,分明是南派“摸金校尉”的路数。
他们精通分金定穴,擅长鉴别古物,更擅长用风水玄学之类的说辞,故弄玄虚,连蒙带骗,将一件价值一万的东西,硬生生砍到一千,再转手用十万的价格卖出去。
看样子,他是想用这种手段,把钱串子给吓住,好低价吞下这面有点意思的古镜。
“那……那敢问这位爷,我该如何是好?求爷救我一命啊!”钱串子带着哭腔,几乎就要给山羊胡跪下了。
“好说。”山羊胡慢悠悠地说道,“看你我也算有缘。这面邪物,你留着也是个祸害。这样吧,我吃点亏,出五百块钱,帮你把这祸害收了,也算是积一件阴德。如何?”
五百块!
在场懂行的人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这面汉镜虽然品相一般,但市价至少也在三万以上!这山羊胡,心也太黑了!
钱串子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正要不迭声地答应。
就在这时,一个懒洋洋的声音,从人群中响了起来。
“用‘地煞’压‘人煞’,强行把一件‘阳器’说成‘阴物’。朋友,你这手‘倒斗’的本事,怕是还没练到家吧?”
整个三合楼,瞬间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“唰”的一下,聚焦到了我的身上。
山羊胡脸上的笑容,也猛然凝固。
他缓缓转过头,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,死死地盯住了我,眼中寒光一闪而过。
“朋友,”他的声音,变得阴冷无比,“既然看得这么明白,不如……你上前来,亲自给大伙儿掌掌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