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种。
当这两个字从一向玩世不恭的小芸嘴里吐出来时,我却感受到她从中的幸灾乐祸。
原来是这样。
我长长地叹了口气,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,心中许多之前想不通的环节,在这一刻豁然开朗。
怪不得吴志豪的行事风格如此极端、扭曲。他就像一只拼命想要证明自己不是野狗,却始终学不会如何当一头雄狮的鬣狗,充满了不安全感和狂躁的攻击性。
他一边享受着“爵门”带给他的资源和便利,一边又对这个身份充满了憎恨和自卑。
他渴望得到父亲吴顶天的认可,但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吴顶天人生中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。
这种矛盾的心态,足以把任何人逼疯。
“没想到,这里面还有这样一层关系。”我揉了揉眉心,只觉得头疼。
一个纯粹的敌人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一个像吴志豪这样,内心充满了挣扎和不确定性的疯子。
你永远不知道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,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“嘿嘿,这里面的道道可深了去了。”小芸见我来了兴趣,八卦之魂熊熊燃烧,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,活像一只发现了新瓜田的猹。
她又喝了一大口奶茶,润了润嗓子,压低声音,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:“我跟你说啊,阿宝哥,这个爵门掌门吴顶天,可不是什么好东西。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!”
“在外面,他可是鼎鼎大名的人物。什么商界领袖、慈善家、儒商代表,头衔多得能砸死人。天天在电视报纸上露面,不是谈经济,就是讲国学,张口闭口‘家国天下’,闭口不离‘仁义礼智信’,把自己包装得跟个在世圣人似的。”
“可实际上呢?”小芸撇了撇嘴,脸上满是不屑,“他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投机者。他现在的老婆,是京城另一个大家族的千金,典型的政治联姻。两人结婚三十多年,相敬如宾,各玩各的。他那几个婚生子女,也完美继承了他的基因,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,为了争家产,斗得跟乌眼鸡似的,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得出来。”
“至于吴志豪他妈,当年可是金陵秦淮河畔最有名的歌女,才貌双绝,不知道多少达官贵人想一掷千金,博她一笑。结果呢,就让当时还不是掌门的吴顶天给拿下了。据说啊,吴顶天当时为了她,也是真的痴迷过一阵子,甚至还想过要放弃家族的婚约,跟她私奔呢。”
“啧啧,多浪漫的爱情故事,对吧?”小芸说到这里,突然话锋一转,语气里充满了嘲讽,“可惜啊,江山和美人,他吴顶天最终还是选了江山。他转身就娶了京城那位大小姐,靠着岳家的势力,一路过关斩将,坐上了爵门掌门的宝座。而那个可怜的歌女,只能带着他的骨肉,黯然远走他乡。”
我静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
这些上流社会的秘闻,听起来比江湖仇杀还要惊心动魄。
然而这些都离我太远。
太高。
“最绝的是后面,”小芸像是说书先生到了最精彩的桥段,故意停下来喝了口奶茶,吊足了我的胃口,才继续说道:“十几年后,吴顶天大权在握,突然又想起了这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。你以为他是良心发现,父爱爆棚?”
“别傻了!”小芸冷笑一声,“他是因为那几个婚生子女,被他养得太娇贵了,只能在阳光下争权夺利,干不了脏活累活。他需要一条恶犬,一条能帮他处理掉所有上不得台面的麻烦,咬死所有潜在的敌人,而且事后可以随时丢弃,不用负任何责任的恶犬!”
“所以,吴志豪就被‘认祖归宗’了。吴顶天给了他爵门的资源,给了他花不完的钱,却唯独没有给他名分,没有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。吴志豪在爵门内部,就是一个公开的秘密,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却又绝口不提的禁忌。他的那些哥哥姐姐们,明面上叫他弟弟,背地里却骂他是‘婊子养的野种’。你说,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,他能不变态吗?”
听完小芸的讲述,我沉默了。
我甚至能想象出吴志豪从小到大的生活。
那种被排挤、被歧视,却又不得不依附于这个家族的屈辱感。
那种拼了命地想要证明自己,却始终得不到认可的绝望感。
他所有的狠辣和乖张,或许都只是为了掩饰内心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。
“这样一个危险的棋子,吴顶天就这么放他出来乱跑?”我问出了心中的疑惑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小芸耸了耸肩,“也许是吴顶天觉得他这条狗,也该放出来历练历练了。也许,是你运气不好,刚好成了他儿子证明自己的试刀石。不过你放心,爵门虽然厉害,但他们行事最讲究‘规矩’和‘体面’。只要你没把吴志豪弄死,吴顶天那种级别的人物,是不会亲自下场对付你的,太掉价。”
我点了点头,心中稍安。
但一想到金河县即将风云汇聚,我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。
“对了,”我换了个话题,“既然这么多门派都来了,那梁上君老爷子……他也来了吗?”
梁上君,是小芸的爷爷,也是盗门的上一代门主,一个在旧江湖里留下无数传说的传奇人物。
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。
提到自己的爷爷,小芸脸上那份玩世不恭的神情,终于褪去了一些。
“我爷爷他……年纪大了,身体一年不如一年,受不了这种长途奔波了。”她低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和感伤。
但很快,她就重新振作了起来,挺起小胸脯,拍得“啪啪”作响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。
“不过没关系!爷爷说了,长江后浪推前浪,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!他老人家没来,有我这个聪明伶俐、天下无双的宝贝孙女在,就足够啦!这次金河的热闹,我们盗门,可不能缺席!”
看着她那副强作精神的样子,我心里没来由地一软,笑了笑,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我们又随便寒暄了几句,约定到了金河再联系,我便起身告辞。
“阿宝哥,”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,小芸突然叫住了我。
“嗯?”
“金河的水……”她的表情,再次变得无比认真,“总之,记住我说的,守好你自己的人,别多管闲事。有时候,好奇心,是真的会害死猫的。”
我看着她,郑重地点了点头,一时间竟然有些愕然。
这个曾与我不死不休的冤家。
竟然有一天会这么好心?
回到我们那个安静的软卧包厢,我感觉自己仿佛从一个光怪陆离的武侠世界,又回到了现实。
徐晴雪已经醒了,正靠在床头,怀里抱着一个枕头,有些不安地看着窗外。
听到开门声,她猛地回过头,看到是我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,瞬间溢满了惊喜和安心。
“阿宝,你跑到哪里去了?我醒来看不到你,还以为……”她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后怕。
我心中一暖,走过去,坐在她的床边,将她轻轻揽入怀中。
“我能去哪,就是去餐车走了走,透了透气。”我笑着,从口袋里拿出那条失而复得的项链,在她的眼前晃了晃。
银色的链子在我指间摇晃,那颗小小的海星吊坠,在包厢温暖的灯光下,折射出柔和而璀璨的光芒。
徐晴雪的眼睛,瞬间就亮了。
“我的项链!”她惊喜地叫出声,一把抢了过去,紧紧地攥在手心,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,“你找到了!在哪里找到的?”
“可能刚才掉在座位底下了吧。”我随口编了个理由,不想让她知道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交锋。
我拿起项链,绕到她的身后,温柔地为她重新戴上。
冰凉的链身,触碰到她温热细腻的肌肤,让她忍不住微微缩了一下脖子,像一只可爱的小猫。
“好了。”我帮她理了理秀发,让那颗海星吊坠,安安稳稳地落在她精致的锁骨之间。
我低下头,在她的耳边,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,轻声说道:
“这次,可要保管好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