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文网 > 都市小说 > 赌枭 > 第588章 和谈
“握手言和?”
  我听着了尘方丈的话,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。
  我狠狠一拳砸在了棋盘上。
  “哈哈哈……大师,您真不愧是得道高僧,心怀慈悲。可您这份慈悲,是不是用错了地方?”
  我站起身,走到那扇被他推开的木窗前,与他并肩而立。
  山下的灯火,在我眼中,仿佛变成了一片巨大的、正在被黑暗吞噬的星海。
  “他吴志豪,用钱砸我的场子,挖我的人,断我兄弟的活路,就差没指着我的鼻子,让我滚出金河县了。现在,您让我跟他握手言和?”
  我转过头,死死地盯着他,“您告诉我,怎么和?是不是要我李阿宝,跪在他面前,磕三个响头,然后双手把金河会所的钥匙奉上,求他吴老板高抬贵手,赏我一口饭吃?这就是您说的,‘干戈化为玉帛’?”
 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禅房里回荡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戾气和嘲弄。
  了尘方丈没有因为我的无礼而动怒,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那双悲悯的眼睛里,情绪没有丝毫波动。
  他既没有肯定,也没有否定,仿佛我的愤怒,在他看来,不过是山风吹过松林,掀起的一阵喧嚣,风过了,自然就静了。
  他不说话,只是缓缓地转过身,走回到那张被我震得一片狼藉的棋盘前。
  他弯下腰,用那双布满皱纹、却异常稳定的手,将那些滚落在地上的冰冷玉石棋子,一枚,一枚,耐心地捡拾起来。
  他的动作很慢,很专注,仿佛他捡起的,不是几枚棋子,而是散落一地的,破碎的因果。
  “施主,你发怒时,力道很大。”他将最后一枚棋子捡起,放回棋罐中,“可这棋子,终究是棋子。它再坚硬,也只是玉石。你再用力,也只能将它震落,却无法将它拍碎。”
  他重新在蒲团上坐下,抬头看我,目光平静如水。
  “你和吴施主,也是如此。你们就像这黑白二子,在这金河县的棋盘上争斗。可你们争的是什么?是地盘,是输赢,是那一口虚无缥缈的‘气’。可离了这方棋盘,你们,又是什么?”
  他自顾自地为我续上一杯已经微凉的茶水。
  “佛说,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。你今日是金河县的王,他明日或许就是。王座之上,皆是幻象。你为这幻象,赌上身家性命,赌上兄弟们的前程,值得吗?”
  “大师,别跟我打机锋!”我烦躁地打断他,“我不是来听您讲经的!我只知道,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。人若犯我,我必十倍奉还!这是我李阿宝的规矩!”
  “好一个‘你的规矩’。”了尘方丈非但没有不悦,反而点了点头,他重新拈起一枚白子,在棋盘上刚才被我打断的地方,轻轻落下一子,“可施主有没有想过,吴施主,他也有他的规矩。滨海张家,更有他们的规矩。当你的规矩,碰上了别人的规矩,谁的规矩,才是规矩?”
  那一子落下,我原本看似狂暴的大龙,瞬间被点中了七寸,动弹不得。
  我心中剧震,死死地盯着棋盘。
  这一手,看似平淡,却蕴含着无穷的后招,它没有直接杀死我的大龙,却将我所有的出路,都堵死了。
  “猛虎独行,不与牛羊争食。过江之龙,不与地头蛇缠斗。”了尘方丈的声音,幽幽传来,“吴施主背景深厚,财力如海,他若真想让你死,你活不过三天。可他为什么没有?他只是用钱,一点一点地,将你的生存空间挤压干净。你以为这是猫戏老鼠的羞辱?”
  他摇了摇头,浑浊的眼中,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精光。
  “不。他求的是财,用最小的代价,拿下整个金河县的地下生意。而你若一味强硬,逼得他不得不动用雷霆手段,到那时,玉石俱焚,他损失的,不过是一些金钱。而你损失的,却是所有。”
  “他要的是金河县,而我,就是金河县!这怎么谈?”我的声音,不自觉地低沉了下来。
  “此言差矣。”了尘方丈又落一子,将棋盘上的局势,再次搅动,“金河县,不是你。你只是金河县的一部分。就像这盘棋,黑子是你,白子是他。可这棋盘上,还有这纵横交错的十九道线,还有这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。这些,是金河县的百姓,是那些靠你们吃饭的伙计,是那些被你们的争斗搅得不得安宁的店家。你二人相争,最先被碾碎的,是他们。”
  “你若真当自己是金河县的主人,就该为这片土地的安宁着想,而不是为了自己的一口气,拉着所有人,一起陪葬。”
  他的话,每一个字,都像一口沉重的钟,狠狠地撞在我的心上。
  我沉默了。
  禅房里,只剩下窗外呜咽的风声,和油灯里灯芯偶尔爆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  我不得不承认,他说的,全对。
  我所有的愤怒,所有的不甘,在这种赤裸裸的现实面前,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  我不是输在手段上,也不是输在人心上。
  我从一开始,就输在了资本上。
 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。
  我用尽全力,以为能和他掰掰手腕,可实际上,人家只是伸出了一根小指头,就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来。
  和谈,是屈辱。
  但不和谈,是死路。
  不只是我死,是跟着我混饭吃的所有兄弟,一起死。
  我慢慢地走回蒲团,重新坐下。
  我看着棋盘上那条被围困得动弹不得的黑色大龙,自嘲地笑了笑。
  “大师,我输了。”
  我说不清,这句话,是对着这盘棋说的,还是对着这场争斗说的。
  了尘方丈宣了一声佛号:“胜负,只在一念之间。施主肯坐下,便不算输。”
  我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
  苦涩的茶水,让我混乱的头脑,彻底清醒了过来。
  尊严,面子,在活下去面前,一文不值。
  放弃一些难以坚守、甚至已成负担的‘实地’,换取喘息之机,加固根本,另觅生机。
  有时候,退,是为了更好地进。
  舍,是为了更大程度的得。
  这是棋理,亦是世理。”
  “好。”我抬起头,看着了尘方丈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,“我给你这个面子。我倒想看看,他吴志豪,能说出什么花来。不过,地点,我来定。”
  “不必了。”了尘方丈微微一笑,“吴施主,已经来了。”
  他的话音刚落。
  一阵沉闷而狂暴的引擎轰鸣声,由远及近,粗暴地撕裂了关岳庙这份持续了数百年的静谧。
  那声音,不似一辆车,倒像是一支钢铁车队,正沿着盘山公路,高速驶来。
  刺耳的刹车声,在山门外戛然而止。
  紧接着,是车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,和一片嘈杂的脚步声。
  我眉头紧锁,走到窗边,朝山门的方向望去。
  只见三辆黑色的路虎揽胜,如三头巨大的钢铁猛兽,霸道地停在了古朴的山门前。
  刺眼的车灯,将整座关岳庙照得如同白昼,连殿宇上斑驳的岁月痕迹,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  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彪形大汉,迅速从车上下来,散开在山门四周,神情冷峻,目光如电,将整个寺庙都置于他们的警戒之下。
  其中一辆车的后门打开,一个穿着一身白色休闲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身影,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。
  正是吴志豪。
  他根本没有理会门口那个试图上前行礼的小沙弥,径直带着两个人,大摇大摆地,踏上了那一百零八级青石台阶。
  他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,看都没看主殿一眼,便径直朝着后院的禅房走来。
  禅房的木门,被他身后一个保镖,一脚踹开。
  吴志豪双手插在裤兜里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走了进来。他的目光,先是在了尘方丈身上停了一秒,随即,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  他仿佛完全没有看到我眼中的寒意,只是对着了尘方丈,懒洋洋地开口说道:
  “大师,我来了。有啥事,说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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