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文网 > 都市小说 > 赌枭 > 第587章 和事佬
后来的一个月,烧钱的战争还在继续,并且愈演愈烈。
  金河会所的账面上,资金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蒸发。
  每一天,青龙拿来的财务报表都像是一份病危通知书,上面的赤字,红得刺眼。
  我虽然表面上稳如泰山,但心里比谁都清楚,再这么下去,不出十天,我们就得彻底断炊。
  吴志豪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巨人,用金山的砖石,一砖一瓦地,要将我活活砌死在金河县这片土地上。
  而我,根本想不通他这么做的动机。
  就在我一筹莫展,连抽了半包烟也没理出半点头绪的时候,青龙敲门走了进来。
  他的神色有些古怪。
  “宝哥,有个人……送来一封信。”
  他递过来一个极为朴素的牛皮纸信封,上面没有署名,没有地址,只有一个用毛笔写的“李阿宝居士亲启”。
  字迹瘦劲,禅意十足。
  我撕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更简单的宣纸,上面同样是几行毛笔字:
  “风雷激荡,棋局再开,李施主台鉴。一别经年,风尘劳顿。闻施主归来,河州颇不宁静。若有暇,可来山中小坐,手谈一局,暂避纷扰,了尘合十。””
  信是关岳庙的方丈,了尘大师亲笔所书。
  雪白的宣纸,工整的蝇头小楷,墨迹沉稳,透着一股松烟香气。
  关岳庙在金河县西边的青云山上,香火不算鼎盛,但历史悠久。了尘大师是位真正有修行的高僧,围棋下得极好,有“青云国手”的雅号。一年前我离开河州前夕,心情复杂,曾独自上山,在庙后的竹林精舍里,与他对弈过三局。
  我惨败。
  但那一盘棋,几个时辰的沉默对坐,山风林涛,确实让我离开前躁动的心绪,平复了不少。
  了尘方丈说我心有浮躁,杀气过盛,远走他乡,或许能静心。
  没想到,我刚回来,他的第二封信就到了。
  “宝哥,这和尚想干嘛?这节骨眼上找你,该不是想化缘吧?”青龙挠了挠头,不明所以。
  “他要化的,恐怕不是香火钱。”
  我站起身,将信纸放在桌上,拿起了车钥匙。
  “我去一趟。”
  “我跟您一起去!”
  “不用。”我摆了摆手,“你守好场子。我去去就回。”
  有些局,只能一个人去赴。
  车子驶出喧嚣的市中心,沿着山路盘旋而上。窗外的霓虹与浮躁渐渐被山林的静谧与黑暗所取代。
  这里香火不算鼎盛,却因了尘方丈的声名,在金河县上流圈层里,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。
  据说,金河县但凡遇到大事,许多大人物都会来此向方丈问禅,求个心安。
  我将车停在山门外,一个早已等候在那的小沙弥立刻迎了上来,双手合十:“阿弥陀佛,李施主,方丈已在禅房等候多时。”
  我跟着他,穿过栽种着两棵巨大银杏树的庭院,走过缭绕着檀香的主殿,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禅房。
  房门敞开,身穿灰色僧袍的了尘方丈正盘坐在蒲团上,闭目捻着佛珠。他面前的矮几上,摆着一套棋盘,一壶热茶正冒着袅袅白烟。
  “施主来了。”
  他没有睁眼,声音却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,平静而悠远。
  “大师。”我走进禅房,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。
  “一别经年,施主身上,多了几分海风的味道,也多了几分……血腥的味道。”了尘方丈缓缓睁开双眼,那双眼睛,浑浊又清澈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  他为我倒上一杯茶,茶香清冽,瞬间将我从外面世界的烦躁中剥离出来几分。
  “今日请施主前来,别无他意。只是贫僧近日偶得一局古谱,心痒难耐,想请施主再与老衲手谈一局,如何?”
  我看着那纵横交错的棋盘,摇了摇头:“大师,我今日心乱如麻,恐怕不是下棋的时候。”
  “呵呵,”了尘方丈笑了,拿起一枚白子,轻轻放在棋盘上,“心乱,才更要下棋。棋盘方寸,能纳天地。施主心中的那点风雷,在这棋盘上,或许能找到宣泄之处。”
  他的话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禅意。
  我沉默片刻,终究是伸出手,拈起一枚黑子。
  “那晚辈,就献丑了。”
  我第一子,便落在了棋盘右上角的“三三”之位。这是现代围棋里,最具攻击性和侵略性的开局之一。
  了尘方丈看了一眼,微微颔首,不作评论,只是不疾不徐地在左下角星位应了一手。
  我的第二子,第三子,依旧是极具压迫感的招法,棋风大开大合,如同一支铁骑,直冲对方的阵地,摆明了就是要将战斗从一开始就引入白热化。
  棋盘上,黑子如龙,张牙舞爪。
  落子声在寂静的禅房里,清脆作响,一声,又一声,仿佛战鼓擂动。
  下了约莫三十手,棋盘上已是犬牙交错,杀机四伏。
  了尘方丈端起茶杯,轻抿一口,忽然开口道:“施主此次落子,比之一年前,没有了当初的彷徨,却多了几分一往无前的杀伐之气。想必在滨海那一年,施主过得意气风发,收获颇丰。”
  我拈着一枚黑子,目光落在棋盘上,淡淡地回道:“谈不上意气风发,不过是每日在刀口上讨生活,若不进取,便只能为人鱼肉罢了。”
  我的黑子落下,直接切断了白子的一条小龙。
  “哦?”了尘方丈的白子立刻补上一手,将被切断的龙尾做活,同时又在我的大龙腹地埋下了一颗钉子,“可贫僧看,施主这棋,不像是自保,倒像是要将对手……赶尽杀绝。”
  我冷笑一声:“棋局之上,对手咄咄逼人,每一步都冲着我的死穴而来,我若一味退让,最后的结果,便是满盘皆输,连棋盘都保不住。大师,您说,我该如何?”
  “阿弥陀佛。”了尘方丈宣了一声佛号,又落一子,看似闲庭信步,却让我的攻势微微一滞,“对手是过江猛龙,其势汹汹。可施主你,也是坐地之主,根基深厚。两条巨龙在这小小的金河县缠斗,龙身翻滚,搅起的,是满城风雨。苦的,是这满城的百姓,和这棋盘上,无辜的棋子啊。”
  良久,他缓缓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罐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  “施主棋力……精进了。只是,这棋路,太过奇崛险峻,恐非正道。世事如棋,有时,退一步,看似失了先手,实则……海阔天空。”
  他的话,如同一根针,精准地刺向我的内心。
  我捏着棋子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 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。
  他今天请我来,根本不是为了下棋,而是为了当说客。
  我的心,瞬间冷了下去。
  我将那枚黑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上,发出一声巨响,棋盘上的几枚棋子都被震得跳了起来。
  “大师!搅动风雨的,不是我李阿宝!是那条过江龙,一来就要掀了我的桌子,断了我的活路!我若不还手,难道要引颈就戮,任他宰割吗?”
  禅房内的气氛,瞬间降至冰点。
  了尘方丈看着我,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悲悯。
  他缓缓地,将自己手中的白子,放回了棋罐里。
  “施主,你着相了。”
  “下棋者需看清真正的‘势’在何处,找到那‘四两拨千斤’的支点。你看这棋盘,黑白纠缠,处处烽烟。但你若只盯着你死我活的那一处,便永远看不清,真正的胜负手,或许在遥不可及的边角,或许在看似无关的弃子之中。施主,你的眼睛,是否只盯住了‘金蟾蜍’这一处?这金河县的棋盘,果真只有这么大么?”
  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  “贫僧不管谁是龙,谁是虎。贫僧只看到,施主你一回来,这安稳了一年的金河县,又变得乌烟瘴气,人人自危。”
  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地看着我。
  “冤冤相报何时了。吴施主那边,贫僧也已派人透过话。他并非不讲道理之人。”
  “老衲虽身居山野,但也算在此地修行数十载,蒙各方信众抬爱,略有薄面。”了尘大师抬起眼,目光平和而恳切,“不知施主可否卖老衲一个情面?由老衲出面,做个和事佬。请李施主与那位吴施主,心平气和地坐下来,当着老衲的面,好好谈一谈。江湖恩怨江湖了,生意纷争生意解。若能化干戈为玉帛,握手言和,岂不胜过如今这般刀光剑影,让整座县城都不得安宁?老衲愿竭尽所能,从中斡旋,只盼这金河县,能重归太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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