禅房的门被粗暴踹开,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,将原本凝滞的空气震得粉碎。
门外,是沉沉的夜色和那些黑衣保镖沉默伫立的身影。
门内,是幽幽的灯火,散乱的棋盘,以及三个心思各异、却不得不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的人。
吴志豪走进来,那股古龙水和金钱权势的傲慢气息,瞬间冲淡了禅房内残留的檀香与茶意。
他像是走进了自家的后花园,目光随意地扫过棋盘,扫过了尘方丈,最后定格在我脸上,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与其说是打招呼,不如说是一种毫不掩饰的、胜利者对阶下囚的打量。
“大师,我来了。有啥事,说吧。”他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烦,仿佛屈尊降贵来此,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。
了尘方丈神色不动,只是双手合十,微微欠身:“吴施主肯移玉步,老衲感激不尽。请坐。”
他指了指我旁边的那个蒲团。
吴志豪却看都没看,径直走到我原先坐的那个位置,那个正对着了尘方丈的主位大剌剌地坐了下来,将一个保镖手里接过的雪茄,重新点燃,深吸一口,将烟雾缓缓吐出,弥漫在他和我之间。
“李老板也在啊。”他这才像是“刚发现”我一样,斜睨了我一眼,“怎么,想通了?早这么着,何必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我没接话,只是重新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,背脊挺得笔直,目光平静地看着了尘方丈。我知道,这场戏的主角,此刻是这位看似超然、实则已入局中的老和尚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了尘方丈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将雪茄的烟雾都似乎冲淡了几分,“今夜请二位施主前来,别无他意。只是老衲见金河县近来纷争不断,戾气丛生,百姓不安,于心不忍。二位皆是人中龙凤,何必为一时意气,斗得两败俱伤,徒惹生灵涂炭?老衲愿以这残躯薄面,为二位搭一座桥,寻一条两全之路。”
“两全?”吴志豪嗤笑一声,弹了弹烟灰,“大师,生意场上的事,不是您念几句经就能两全的。有赚就有赔,有人吃肉,就得有人喝汤,不,是连汤都没得喝。李老板挡了我的路,我自然要请他把路让开。这道理,走到天边都说得通。”
“路,自然要让。”了尘方丈不疾不徐,“然,如何让,让多少,却是可以商量的。吴施主求财,李施主求存。所求虽有高低,却未必不能共存。金河县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容得下千百商铺,未必就容不下两家和气生财的娱乐场所。”
“和气生财?”吴志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身体前倾,盯着了尘方丈,“大师,您是真不懂,还是装糊涂?我吴志豪投钱进来,不是来做慈善,是要通吃!是要这金河县往后提起玩,就只知道我金蟾蜍!他李阿宝那套老掉牙的规矩,过时了!要么归顺,要么滚蛋,没有第三条路!”
他的话掷地有声,充满了资本碾压一切的嚣张。
禅房内,他带来的两个保镖眼神更冷,手已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。
压力,朝着我倾轧而来。
了尘方丈却摇了摇头,脸上悲悯之色更浓:“吴施主,刚不可久。你虽势大,然强龙不压地头蛇,并非虚言。李施主在此经营多年,根深蒂固,人心所向。你若一味用强,即便胜了,也是惨胜,得到的不过是一个离心离德、千疮百孔的金河县。届时,治安不宁,客源不稳,你这‘通吃’的算盘,怕也要打个折扣。况且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吴志豪:“吴施主背后之人,所求者,当真就只是这小小县城的一家独大么?若因小失大,耽误了正事,恐怕……不好交代吧?”
最后那句“不好交代”,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破了吴志豪那嚣张的气球。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和……忌惮?虽然转瞬即逝,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。
果然,了尘知道!
他知道吴志豪背后另有主使,且所图更大!他这是在敲打,也是在提醒他见好就收,别为了打压我,耽误了“正事”!
吴志豪沉默了几秒,深吸一口雪茄,再吐出来时,语气稍微缓和了些,但依旧强硬:“大师说的也有道理。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。李老板,”他转向我,“看在大师面上,我再给你一次机会。合并的条件,我们可以再谈。金河会所的牌子,可以留。甚至,我可以允许你保留一部分股份,做个不操心的股东,每年分红,足够你逍遥快活。你手下那些人,我也可以接收,待遇从优。这是我能给出的,最大诚意。”
“股东?分红?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清晰,“吴老板,我李阿宝十六岁出来混,从给人看场子做起,到有了自己的地盘,靠的不是当股东分红,是靠兄弟,靠拳头,靠敢把命豁出去!你让我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,然后像个废人一样等着你施舍?那我手下那些兄弟怎么看我?金河县道上的人怎么看我?我李阿宝以后,还怎么抬头做人?”
“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跟你一起饿死?”吴志豪冷笑,“李阿宝,别天真了!江湖义气?那玩意儿值几个钱?现在是什么时代?是钱的时代!我有钱,我可以让最硬的拳头给我卖命,可以让最忠心的兄弟反水!你拿什么跟我斗?”
他的话,像鞭子一样抽在我心上,血淋淋的真实。我攥紧了拳头,胸口剧烈起伏,却无法反驳。因为他说的是事实。阿虎重伤在床,陈九斤摇摆不定,会所账上即将见底……义气和规矩,在滔天的金钱攻势下,正在迅速瓦解。
“所以,李施主,”了尘方丈适时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,“老衲方才所言‘转换’,便是此意。弃车保帅,以退为进。吴施主想要通吃,然一口吞下,难免消化不良。不若划江而治,各取所需。金河会所的根基,在于多年积攒的人望和那些‘老规矩’带来的稳定。而金蟾蜍的优势,在于雄厚的资本和新鲜的玩法。二者并非不能兼容。”
他看向吴志豪:“吴施主,金河县娱乐行当,并非只有赌台一项。李施主在KTV、洗浴桑拿等偏重服务和熟客的板块,经营多年,根基深厚,且利润稳定,纠纷较少。你初来乍到,强要接手,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。不若将这一块,依旧交由李施主打理。而你,专注你擅长的赌场和高风险高回报的……‘贷’字生意。如此,你得了最肥的肉,李施主也保住了根本和兄弟们的饭碗。岂不两便?”
“贷?”吴志豪眼睛微微眯起。了尘指的,显然是赌场背后利润最高、也最血腥的放贷生意。
这确实是块肥肉,也是最快积累资本和掌控赌客的方式。
“而我,”了尘方丈又看向我,目光深邃,“听闻李施主有一条极佳的滇南酒水渠道,货真价实,价格低廉,堪称金字招牌。金蟾蜍场面大,耗酒多,若李施主愿意将此渠道与金蟾蜍共享,以成本价供货,既可解金蟾蜍酒水成本之困,李施主也能从中赚取一份稳定的渠道利润。这,便是李施主‘舍’了放贷的暴利,‘得’的一份长久安稳的进项,以及……在酒水这一块,对金蟾蜍的些许‘牵制’。毕竟,好酒难得,稳定的好酒渠道,更难得。”
共享酒水渠道!
以成本价供给金蟾蜍!
我心头剧震,滇南玉甩那条线,是我当年用命换来的,是我会所酒水物美价廉、吸引客人的核心秘密之一!
了尘竟然连这个都知道?
而且提出让我共享给吴志豪?!
这无异于将我的一条臂膀送给敌人。
但了尘说的“牵制”,却让我心中一动。金蟾蜍一旦依赖我的酒水渠道,尤其是在成本价的前提下,就等于在要害处被我捏住了一丝命脉。虽然微弱,但关键时刻,或许能成为一张牌。而且,这确实能带来一份看似微薄、却极其稳定的现金收入,对于现在缺钱的我来说,是救命稻草。
吴志豪也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。他沉吟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。放弃KTV、洗浴等“麻烦”的板块,专注赌和贷,正是他擅长的。而获得一条稳定廉价的顶级酒水渠道,对他这种走高端路线的场子来说,诱惑巨大。既能降低成本,又能提升品质。虽然要分出一部分利润给李阿宝,但比起彻底吞并所要付出的代价和可能引发的反弹,似乎……更划算?
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只有油灯噼啪,和三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。
这是一场没有硝烟、却关乎生死和未来格局的谈判。
每一句话,每一个眼神,都在进行着激烈的拉扯和算计。
最终,吴志豪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他掐灭雪茄,抬起头,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容,只是这次,少了些刻意张狂,多了几分深思熟虑。
“大师不愧是高僧,句句都说在点子上。”他看向我,“李老板,你的意思呢?KTV、洗浴归你,赌和贷归我。你的酒水渠道,以成本价供我场子,我按量给你返点。从今往后,金河县,你我井水不犯河水。以前的事,一笔勾销。当然,前提是,你的人,从今往后,不准再碰‘贷’字生意一分一毫,也不得再以任何形式,干扰我金蟾蜍的赌场运营。”
条件摆出来了。苛刻,屈辱,但确实留下了一条活路,甚至,还埋下了一根或许能反制的“刺”。
我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阿虎苍白的脸,闪过会所里那些眼巴巴望着我的兄弟,闪过账本上刺目的赤字,也闪过桥下盲人那认命的叹息和陈葵一家的惨状。
不退,会连累所有人。
退这一步,虽然屈辱,虽然放弃了最暴利的部分,但至少……保住了根,保住了人,也换来了喘息之机,和一丝渺茫的、未来的可能性。
更重要的是,我确信,他们背后有更大的图谋。
而我,需要时间。
并且眼下的纷争,对我来说,对金河来说,甚至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没有半点好处。
并且我很早就在计划一件事情。
那就是带着兄弟们转型。
赌,不是长久之计。
良久,我缓缓睁开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吴志豪,又看了看面带慈悲、眼神却深不见底的了尘方丈。
我伸出手,摊开手掌,然后,慢慢握成了拳,又缓缓松开。
“好。”一个字,仿佛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,干涩无比,“KTV、洗浴归我。赌、贷归你。酒水渠道,我可以共享,价格就按我之前进货的成本价,但我要现款现货,概不赊欠。你的人,也不得再以任何形式,骚扰我场子的生意和我的兄弟。阿虎的账,怎么算?”
“阿虎?”吴志豪挑了挑眉,故作疑惑,随即恍然,“哦,你说那个不长眼,想在我地盘上动手的莽夫?他自己学艺不精,怪得了谁?不过,既然今天话说到这份上,我吴志豪大人有大量,他的医药费,我出了。以后井水不犯河水,自然包括他。”
他这是把袭击阿虎的事推得一干二净,但也算是变相给了个台阶。
我盯着他,知道此刻再纠缠于此毫无意义,只会让刚刚达成的脆弱协议破裂。
这笔账,只能先记下。
“可以。”我吐出两个字。
“爽快!”吴志豪哈哈一笑,也伸出手,“那就……一言为定?”
我看着他那双保养得宜、却仿佛沾着血的手,停顿了足足三秒钟。这三秒钟,禅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。了尘方丈捻动佛珠的手指也微微一顿。
最终,我还是伸出手,与他重重一握。
他的手很热,很有力。
而我的手,冰冷。
这一握,没有惺惺相惜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我松开手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,“具体细则,让下面的人去谈。大师在此做个见证。”
“阿弥陀佛,善哉善哉。”了尘方丈长宣一声佛号,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,“二位施主能以苍生为念,化干戈为玉帛,实乃金河县之福,百姓之幸。老衲这杯茶,总算没有白沤。”
协议,就在这古刹禅房,一盏青灯,一局残棋旁,达成了。
我失去了赌场和放贷这两颗最锋利的獠牙,让出了最肥美的猎物,甚至交出了酒水渠道。
但我保住了根基,保住了兄弟,换来了一口喘息之气,以及……一张或许能通往敌人真正秘密的、模糊的“门票”。
走出禅房时,夜已深。山风格外寒凉。
吴志豪带着他的人,引擎轰鸣着,嚣张地来,又嚣张地离去,车灯将山路照得一片雪亮,然后迅速消失在黑暗中。
我站在山门前,回头望了一眼那隐在夜色中的重重殿宇。
了尘方丈没有出来相送。
今晚这场“和谈”,真的是为了金河县的安宁吗?
还是说,这位了尘大师,本身也是那张庞大棋局上,一枚我看不清作用的棋子?
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山间空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,坐进了车里。
车子缓缓驶下山路。
山下,金河县的灯火依旧璀璨,那艘白色的“金蟾号”游艇,在河心亮着迷离的光。
战争暂时停止了。
但我知道,江湖上的战斗。
永无止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