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,始终是阮梨心里的一根刺。
她拧起眉头,冷声打断霍宴,“只此一次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,我也并不想报复蒋家人,这些事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。霍宴,所以,千万不要去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下手。”
阮梨说这些话的时候,心头是鲜血淋漓的。
她其实也偏执的想过报复沈如念。
但是她是人,生而为人,她并不想对那么弱小的孩子下手。
舟舟……
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孩子,这个孩子也跟沈如念不一样。
舟舟没有跟沈如念一样坏。
阮梨的良知让她没有办法这样做。
她自然也不会纵容。
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孩子,孩子是那么的天真无邪,又无辜柔软。
她不想伤害。
她只是不想陷到过去那些仇恨里。
霍宴挑眉,“你真的不要我帮你?”
“你确定你不会反悔?你怎么这样心慈手软呢?你说说,沈如念都这么对你了,你居然还不狠心对她的孩子下手?你被驱逐出国,这其中也有沈如念的一份子啊。”
“阮梨,成大事不拘小节,你怎么会傻到在乎敌人的孩子?沈如念可怜过你吗?”
“她不会。”
霍宴脸色有些阴鸷,低声蛊惑着阮梨。
他这次是真的看不懂阮梨了。
这么恨蒋聿,为什么唯独不恨那个孩子?
阮梨沉下脸,鼻子有些泛酸,她调整呼吸。
另外一侧的裴凛却冷冷地说,“够了。”
“霍医生要做什么我就当作不知道。”
“只要阮梨不愿意做的事,就没有人可以逼她。你也不需要打着为她好的旗号,别再说这些触及她伤口的话了,否则,我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你。”
裴凛强势地搂过阮梨,让她靠着自己的胸口,以其冷然的姿态充当阮梨的保护伞。
裴凛听不下去,他见过阮梨失控的模样,他知道阮梨有严重的心理疾病,他不想让阮梨被击溃心理防线。
霍宴的利益交换更像是一种挑唆。
裴凛听不下去。
阮梨的眼眶已经发红,她侧脸,身子细微的颤抖着,所有的重量都靠在了裴凛身上。
她确实又想起了自己的噩梦。
她刻意去回避的过去。
现在霍宴又主动撕扯开,结疤的伤口再次撕烂,泛出血丝。
霍宴似笑非笑,“好了好了。”
“既然阮小姐不愿意我也就不说了。”
“就当我没说过这些话。”
裴凛脸色冷得很,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“别再私自来见阮梨,如你所说,你们之间只是一场利益交换,我很喜欢你的干脆。没有欠你人情,就更好。”
裴凛冷硬的割裂和他之间的关系。
他觉得霍宴是个危险人物。
霍宴跟蒋家,他不掺合。
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但如果是算计到了阮梨头上,下一次,他就不会让霍宴这么好过,要让霍宴脱一层皮。
话已到此,霍宴只得笑着颔首。
裴凛扶起情绪隐约失控的阮梨起身,两人一起离开咖啡馆。
阮梨的身体发抖着,眼泪也落了下来。
她嘴唇也哆嗦着,说不出来话。
裴凛脚步加快,只想立刻这个地方。
他原本心里还有很多问题要问阮梨,试药这些,怎么跟霍宴这人认识的?
他难道所调查到的阮梨,在国外经历的只是她的冰山一角?
那她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?
裴凛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纵容着阮梨,他要知道她所有的一切。
即便是她现在或许还没有敞开心扉,但他要知道这一切,为她解决掉所有的麻烦。
裴凛带着她上车,安顿好了她。
他眼里有太多的复杂,抽出一张纸,给她擦眼泪。
裴凛等她缓和情绪,不急不缓地等着,也没有出声催促。
大约过去了五六分钟,阮梨颤抖的身体趋于平缓,她胸口还是不断起伏,眼睛红得和桃子一样。
阮梨喉咙紧涩,对上裴凛关心的目光,她的手指尖不自觉地捏紧。
裴凛问。
“小梨,你听我说。”
“没有什么好害怕的,你回来了,二哥在你身边。二哥会永远陪着你。但是二哥要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?二哥也不想逼你,二哥只是怕……怕不能更好的帮你。”
他声音沙哑,“霍宴让你试药又是什么意思?你在国外经历了什么?二哥全部都要知道。”
“小梨,伤口并不可怕,人害怕的只是疼痛。可是如果不直面伤口,不去治疗伤口,那伤就永远都不会好。你告诉二哥,二哥想帮你,二哥也跟你一起面对。你相信二哥,二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,好不好?”
说话间,他瞳孔也红得渗血,他脖子上青筋凸显。
他抬起手,手掌轻轻的握住她的肩膀,以其势在必得的姿势,让阮梨必须直面他。
阮梨遍体生寒,那双湿漉漉的眼睛,又慢慢地垂下去。
她并没有立刻说话,因为说不出来话。
阮梨想到了,见到霍宴之后,那些想隐瞒的东西也再也瞒不住了。
但是她之前就想好了,订婚之前要把自己的一切告诉给二哥。
可事情太多,经历的太多,她一时间有些恍惚,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来。
阮梨就那么僵硬的坐着,久久没动。
她嘴唇被咬破,试图用这种疼痛来压迫心里的撕裂之痛。
裴凛握紧她的肩膀,眼神滚烫又满是爱意,“二哥永远都听你说。只要你说的,二哥就相信你。”
“小梨,没有可以可以逃避的。人总要面对自己的过去。伤口始终也是会好起来的……”
阮梨眸子陷入了某种无神里,她在回味裴凛的话,颤巍巍对上他的眼眸。
她的指尖几乎绞到了一起,仿佛有一把刀子,在五脏六腑来回碾压着。
阮梨闭上眼,强压下凌乱的情绪,她木然地张开嘴唇。
可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让她自己都被吓到了,那是沙哑残破的,像是一块破布。
“二哥……”她才说了两个字,泪水就盈满了眼眶,那段过去真的太创伤了。
她现在都还没有走出来。
晚上并没有停止吃抗抑郁的精神药物。
她泪水一滴滴的往外滚,心脏也因为痛苦而蜷缩到一起。
阮梨声音哑到近乎一阵摇曳烛火,“我告诉你。”
“我把什么都告诉你。”
她好像要碎掉了,只有一具身体苦苦支撑。
阮梨低声,“我入狱的事,二哥你是知道的。在监狱里,我因为孩子……”
她喉咙又是一阵剧痛,头垂得更低,手指死死攥着大衣外套。
“我拒绝所有人的探视,我的左腿是在监狱里被人打断的,那些人都欺负我。”
“谁?!”
裴凛目赤欲裂。
他收紧了力道,死死盯着阮梨。
腿是被人打断的?
是谁那么狠心……
裴凛脑海里隐约有了一个答案,可又不敢说出来。
他视线几乎模糊,这个消息带来冲击感,让他像是受到了重创。
阮梨忍着疼,她已经泪水泛滥,疼得吸气。
“是……”
好几次,阮梨都说不出来。
她的情绪被痛苦击溃。
“是……蒋。”
“聿。”
“蒋聿要给沈如念报仇,恨我差点捅死了沈如念,他安排人在监狱里对我好好关照。”
“除了是他,还会是谁?就是……蒋聿。”
阮梨这一刻溃不成军,喉咙里低吼出蒋聿的名字,她好像回到了监狱的那一天,那些人拿凳子砸她的左腿。
疼得她眼前发白,但被打断腿的时候,她忘记了有多痛,只是现在想起来,想起蒋聿对她这么残忍。
夫妻一场。
他要为沈如念教训她。
那伤不是在腿伤,而是心脏最柔软的地方。
阮梨不知道自己今天的眼泪怎么这么多,眼睛又开始流泪。
她无力倒在位置上,喉咙发出嘶哑的哽咽声,她痛到语无伦次,迎上裴凛骇然的面容。
她又哭又笑,近乎癫狂的一样继续说下去。
“蒋聿安排人在监狱里打断我的左腿,出狱之后,我想来找你。但是奶奶的人来接我出狱,她把我绑到蒋太太的面前,又让蒋太太羞辱了我一番。”
她双肩猛然颤抖,“我这下巴的烫伤,就是蒋聿的母亲用开水烫伤的。”
“蒋聿的母亲让奶奶把我押到国外去,关起来,要我失去自由,继续坐牢。”
“说是……法律给我的判刑结束了,但是我还没有赎罪。”
阮梨整个人都在疯狂发抖,她想到什么说什么,也不在乎前后的逻辑关系,只是全部都说出来。
“在国外我被奶奶关起来了,囚禁了一年,没有自由。奶奶为了惩罚我给凌华带来的损失,又想让蒋聿的母亲出口气,她断了我的药,每天只把我关在地下室里。我能接触的,只有送饭的人。”
“只是确保我活下去。”
“被关的时候,我求奶奶放我出去,我知道错了。负责给我送饭的人看我可怜,偷偷把手机借给我用。”
“我打了跨国电话,我给你们都打了电话,就连安排人打断我腿的蒋聿,我都卑微的打去了电话。”
“就这样,被关了一年。后来,有一天是我自杀,我撞墙自杀,看守我的人害怕了,送我去医院。我要疯了,我一想到那间地下室,我就想哭。”
“去医院看病的时候,我跑了。”
“在国外躲了很久,不敢用自己的真名字,我怕蒋家还是不会放过我,怕奶奶也会抓我回去。我不敢回国,怕还没有见到二哥,就被抓走了。”
阮梨哭着哭着,声音突然没了。
她即便是全力控制,手脚还是不受控制地抖。
每说一个字,她就像是移开了心脏上压的一块石头。
一块块石头被挪开,露出来的是伤痕累累。
是二哥说得对,伤口并不可怕。
她害怕的只是疼痛。
只是每一次回忆起来的时候,那种钻心刺骨的痛。
“至于……见到霍宴,是因为我逃出来后,接触了肺结核的病人,被传染了。”
“我没有钱治病,走投无路之下,我找到了霍宴,他的医疗团队很有名。为了治病,我答应给他试药。”
“我的病是霍宴找人治好的,我就在他那里试药。”
阮梨深呼吸一口气,冷汗顺着额头涔涔而落,她疼痛不能言语。
这就是阮梨那段痛苦不堪的过去了。
语言形容不出来她的绝望。
她说完之后,整个人都缓了一口气。
下一秒。
对面的裴凛,直接僵在那里。
太多太多的信息从脑海里穿过,有这么一瞬间,裴凛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听懂。
他根本就不知道阮梨在说什么。
他更不知道阮梨经受了什么。
疼痛从肺部蔓延到喉咙,他难受得弯下腰,抬起手,按住胸口的位置。
他看起来比阮梨这个当事人还要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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