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川回到民宅时,明玉的尸体已被恶来等人抬走。
他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大虞律法,旁边是写了一半的奏折。
从烛火摇曳,坐到窗外天色渐明,他一笔未落。
李逢源问他的那几个问题,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。
“迟来的正义,还算正义吗?”
“她在坤宁宫横行五年,宫规可曾管过她?”
“规矩这东西,不是写在纸上就有用的。”
他想起明玉少女时的模样,想起她温软的笑。
又想起恶来说的“两人对食……阉得不干净”,想起那三个被破了相的宫女。
笔尖的墨滴落在纸上,洇开一团黑。
他猛地搁笔,将那张纸揉成一团。
“来人。”
恶来从暗处探出头:“少爷?”
“备轿,上朝。”
朝会。
三品以上大员昂首进殿,四品官紧跟着跨过门槛。
萧景川刚到殿门口,便被执事太监拦住。
“五品在此。”
太监朝殿外丹陛上一指。
萧景川面色平静,退到殿外。
寒风从广场上灌过来,吹得官袍猎猎作响。
他站在丹陛上,透过敞开的大门,远远看见龙椅上那抹明黄。
手中奏折攥得发皱。
无论如何。
李逢源所做之事,违反宫规。
违反大虞律令。
他身为御史,就应该弹劾。
殿内,百官正在议论河源县新发的疫情。
“不过十余日,已病死千余人,有向周遭县城扩散的趋势……”
“臣以为,当先封锁河源,防止疫情扩散。”
“封锁?那河源的百姓怎么办?”
“那就派太医去!臣举荐太医院……”
“太医院才几个人?河源千里之遥,等人到了,黄花菜都凉了!”
吵成一团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色阴沉。
“够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殿内却瞬间安静:“传太医院陈太医。”
不多时,两个小太监抬着长塌,把白发苍苍的陈太医请了过来。
老太医许是在搞什么研究,被两小太监给打断,一路骂骂咧咧,显然很不情愿。
直到进了大殿,这才收敛。
“臣陈道远,参见陛下。”陈太医挣扎着要起身行礼。
“陈太医免礼,坐着说话。”皇帝摆手,示意太监把河源县令的奏折递过去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陈太医接过奏折,只是看了一会,脸色就变得极其越沉,看到最后,更是气得胡子直抖。
“荒唐!”他猛地将奏折摔在地上,又想起这是在金銮殿,赶紧捡起来,声音却压不住火气,“这河源县令不干人事!发生疫病不请大夫看病,搞什么扶乩请神!可怜河源百姓,就这么被耽误了!”
“陈太医息怒。”皇帝语气平淡,“朕问你,这疫病,可有解法?”
陈太医 皱眉思索,有翻开折子,看了几遍,这才叹息道:“从河源县令折子上描述看,病人发热,久咳……应是病毒传染…… ”
“病毒?”
皇帝眉头一挑。
这词虽新鲜,从字面,也能理解其含义。
陈太医一拍脑袋,赶紧解释:“是臣这几日钻研那小子的医书,有些的走火入魔了!”
“病毒,诸病之源也。也就是所谓的邪瘴毒气!”
“河源这次,不是普通风寒,而是是风瘟!邪从口鼻而入,一人染病,咳出的飞沫便是毒源,旁人吸入即病。”
“根据那小子医书的理论,要想防治此疫病,首先隔离病患、焚烧病尸!全县百姓需用细布罩住口鼻,阻断病原传播!最后,给全县百姓用板蓝根、连翘、黄芩、牛蒡子……等制成普济消毒饮,煎汤服用,轻者三日可愈,重者也不至于病危。”
一旁早有执笔太监奋笔疾书,将陈太医所述全都记录下来。
这可是万千百姓性命攸关之事,容不得一点马虎。
“不亏是陈太医!三言两句,就解了河源危局!”
“而且所用药材,皆是寻常药材,普通百姓也能用得起!”
“陈太医医术通神,此等小小疫病,自然是手到擒来!”
方才互相攻讦的众大臣,此刻清一色,全都开始拍起了陈太医的马屁。
皇帝看了眼下面朝臣,眼中嘲弄神色闪过,抬手接过海大富递来记录,看了几眼,淡淡道:“一会交于陈太医补充细则,下朝之后,快马加鞭送往河源,让县令按方处置!”
交代完这些,皇帝话锋一转,言语中带着一丝好奇问道:“敢问陈太医,方才你口中那小子,指的是谁?”
以那小子称呼,明显年纪不大!
可小小年纪就能著书立说,甚至连陈太医这等杏林泰斗都要细细研读,言语之中,满是推崇!
这是何等人物?
为何之前从未听说?
一时间,皇帝起了爱才之心。
不止是皇帝。
殿外。
萧景川也竖起了耳朵。
寒风呼啸,吹得他官服烈烈作响。
他却浑然不觉。
写出这等医书之人,哪怕之前是个籍籍无名之辈,那今日后,也会名扬天下!
救万民于水火!
这可是万家生佛功德!
谁知问出这个问题之后。
陈太医扭捏半天,最终神情古怪说道:“回禀陛下,您且当做,这本书医书,就是老臣所著!”
“胡闹!”皇帝皱眉道;“是你就是你!什么叫且当做是你?”
陈太医苦笑道:“实在不是老臣有意隐瞒,主要是著作此书的小友将医书交付于我之时,说了这么一番话。”
“他说:我著此书,不为扬名,只为天下百姓有医可用,有药可吃。可若是我这个名不见经传之人写出这本书,当世医者,有几人会看?而若是当今杏林魁首所著,大家都会竞相购买,其中离经叛道之处,也会当做别有深意。”
“老臣深以为然!”
“这些日子,老臣仔细翻阅此书,其中许多治病之法,堪称是离经叛道!就是老臣也觉得这是在胡扯!可其效果……”陈太医略微停顿,略带兴奋道:“经过老臣验证,却堪称神效!”
殿内外。
一片寂静。
皇帝沉默片刻,感慨道:“倒是个**亮节,心怀天下之人!”
“既然此子有这份热忱之心,那朕便祝他一臂之力!”
“陈太医。”
陈太医赶紧躬身行礼:“臣在!”
皇帝威严道:“着令你细细研读此人医书,辨明真假,随后整理成册,以皇家名义刊印成册,广济天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