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问心?”
萧景川怔了好一会。
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。
李逢源懒得搭理他,正向离开。
不远处传来门扉轻轻敲击的声音。
应该是小晴在屋里呆的急了!
她这是偷溜出来,要是回去晚了,被人发觉……
而萧景川这腐儒还在罚站,也不知道要呆到什么时候!
李逢源无奈回头,一把揽住萧景川的肩膀,几乎是拖拽着往外走:“萧大人,我问你,若今日没有我出头,你猜猜,那叫清婉的宫女,会怎样?”
萧景川挣脱两下,拗不过他,冷冷道:“明玉虽跋扈,却未必敢真要了她的命……”
“未必?”李逢源轻笑一声,“她手里那根荆条,可没打算留情。退一万步讲,就算不打死,毁容、断手、残废……然后呢?你会去给她讨公道?”
萧景川皱眉:“纸包不住火,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,若我知道……”
“水落石出?若你知道?”李逢停下脚步,盯着他,“那是哪一天?三个月后?一年后?还是等清婉变成一具尸体,被草席裹着扔出宫去的时候?”
萧景川沉默。
世家大族之中,这种事情,他不是没见过!
李逢源:“大人,您是读书人。您告诉我,迟来的正义,还算正义吗?”
萧景川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李逢源松开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《礼记》说‘礼不下庶人,刑不上大夫’。你们读书人定的规矩,从来都是给下头人看的。明玉横行五年,宫规在哪?你萧家的家法在哪?”
“现在,因为我站出来了,规矩就活了?”
他笑了笑:“大人,规矩这东西,不是写在纸上就有用的。得有人去守,有人去护。今天我不出手,明天死的不是清婉,后天死的也不是。但那条规矩,就永远只是一张纸。”
萧景川站在原地,久久不语。
他自诩熟读诗书。
可李逢源问他的问题,他却大都答不上。
眼看此时已经走到景阳宫门口。
他猛的一甩袖子,冷哼一声:“ 且不论你这歪理邪说! 你这般粗暴,与明玉何异?”
“不一样。”李逢源笑容不变:“她打人是为了快活,我打人是为了救人。”
萧景川嗤笑:“结果都是打人,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当然不一样。”李逢源松开他,站在廊下,背对着夕阳,“孟子说‘行一不义、杀一不辜而得天下,皆不为也’。大人,您觉得我杀明玉,是不义吗?”
萧景川沉默。
李逢源转过身,看着他:“可孟子也说过‘闻诛一夫纣矣,未闻弑君也’。纣王是君,杀了他不算弑君,算诛暴。那明玉呢?她在坤宁宫横行五年,逼死宫女,克扣月银,她算不算‘一夫’?”
萧景川眉头紧皱:“你拿自己比孟子?”
“不敢。”李逢源笑道,“我只是想说,善与恶,不在手段,在心。明玉手里那根荆条,打的是人。我手里这根短棍,护的也是人。同样的东西,放在不同人手里,就是不同的结果。”
萧景川盯着他看了许久,冷哼一声:“强词夺理。”
却再也没有反驳。
转身拂袖离去。
肉眼可见,没有来时气势汹汹!
“总算给忽悠走了!”
李逢源揉着脑袋,感慨一声,正要离开。
“能辩的这位无言以对,你小子算是有本事的!”
李嬷嬷从方才他揽住萧景川后,就悄无声息一直跟着。
也不知是担心这萧景川欺负他,还是担心他把握不好分寸,把萧景川暴打一顿。
李逢源索性装作没发觉,此刻浑身一颤,装作被吓到的模样,扭头道:“嬷嬷!你走路没声音啊!吓死小的得了……”
“你浑身是胆,谁能吓到你!”
李嬷嬷没好气瞪他一眼,随后眼光中带着一丝欣赏问道:“读过书?我记得,你说家里贫苦……”
李逢源心中一颤。
他的身份,是贫农家中的独子。
这种背景,是不肯能有读书机会的!
而原主,大字都不识得几个。
只会写自己名字。
可自己方才为了打发萧景川离开,一会《孟子》,一会《礼记》。
农家子,哪能懂得这些!
他不动声色拱了拱手道:“回嬷嬷!小的不曾读书!就是过了农忙的时候,去附近私塾窗外偷听,那先生见我好学, 指点我不少。”
……
“你是说,他紧凭偷学,辩倒了当今状元郎?”
坤宁宫中,萧云睿扔开手中的史记,忽而转身问道:“私塾不都教一些百家姓,三字经……哪个私塾教礼记,孟子?”
李嬷嬷叹气道:“他说,无意从夫子口中听到这几句话,觉得挺有道理,就记在心中了。”
“仅凭听了一遍,就能熟记心中,而后灵活运用……”
萧云睿眉头一挑!
萧家乃是当今大族。
绵延几百年,族中天才能人辈出。
萧云睿自己也见过不少。
可像李逢源这般,这几十年来,萧家似乎唯有萧景川能与之比肩。
可方才,无数名师教导,家族资源堆砌,自幼有神童之称的萧景川,被这个穷苦到把自己卖进宫的小太监给辩论的哑口无言。
许久之后,这才感慨叹道:“此子大才!怎么就进宫做了太监……”
阉人的身份,天生就绝了科举之路。
如若不然,她倾尽全力培养,以此子展露出的才智和手段,将来,未必不能再出一个状元郎!
“程山之前回报过,此子天生武学奇才!”
李嬷嬷在一旁,又给李逢源添了一圈光环。
萧云睿一怔。
有谋略,懂诗书,会武功。
这是什么妖孽!
也难怪能让晴儿这般着迷!
可是,一个农家子,真能培养出这样的天才?
“派些人出去,查查这小子的身世。”
交代完这下,似乎又想到了什么,问道:“挽晴这几天怎么样了?”
李嬷嬷赶紧回答:“闹过几次,说是要绝食,不过这几天,似乎认命了,安份不少。”
萧云睿能想到那鸡飞狗跳的画面。
想了想,摆摆手道:“算了,放她出来,该干啥干啥吧!”
李嬷嬷犹豫道:“那李逢源,如今就在宫中,把公主放出来……到时候怕是影响声誉啊……”
萧云睿撇她一眼:“一个太监,怕什么?”
“再说了, 影响了声誉也好,省的被派去草原和亲。”
李逢源是个有本事的!
而她身为皇后,至今未能诞下太子。
将来,万一哪天她出了什么事,凭借两人情谊,也许能庇护晴儿一番!
李嬷嬷来到公主房门口。
小红小蕊,规规矩矩的守在门口。
见李嬷嬷过来,下意识有些慌乱的回头看一眼。
还好,还好。公主回来了。
李嬷嬷撇了她俩一眼,叱道:“贼头贼脑,成何体统。去告诉你们主子,娘娘放她出来了!”
不等小红小蕊说话。
房门被猛然推开。
衣衫凌乱的萧挽晴一把冲过来,兴奋的小脸通红,直接蹦到了李嬷嬷身上。
“哎呦!我的公主殿下!您慢点!我这把老骨头,可经不住你这么折腾!”
李嬷嬷被她这一撞, 忍不住后退了好几步,无奈苦笑道。
萧挽晴搂着李嬷嬷的脸蛋猛的亲了一口道;“嬷嬷胡说!嬷嬷能长命百岁!”
“好好好!长命百岁!”
李嬷嬷笑了笑,忽而眉头一挑,有些疑惑问道:“什么味道,这么奇怪……”
萧挽晴反应过来,赶紧从李嬷嬷身上下来,拉远了点距离,这才捂着嘴道:“可能是我方才饿了,啃了一只鸡腿吧……我这就去漱漱口!”
说完,急匆匆的跑回去。
因为太过匆忙,过门槛的时候,被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在地。
“唉!”
李嬷嬷看着这一幕,苦笑一声:“什么时候才能长成大姑娘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