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。
萧景川听得心潮澎湃,只觉周身颓丧之气,一扫而空。
这这世间竟有如此**亮节,不慕虚名之人!
吾道不孤已!
萧景川恨不能现在就上前询问陈太医, 好于此人结实,共饮三杯!
如此激动着,一直等到下朝,众朝臣散去,这才发觉手中依旧紧紧攥着自己熬了一夜书就得‘劾坤宁宫总管李逢源擅杀宫人事’弹劾奏折。
方才竟忘了上奏。
可此刻已经下朝。
只能等明日上朝了。
他无视同僚的邀约,朝着陈太医离去的方向,追过去。
两个小太监,扛着一个白发老人,却是健步如飞。
萧景川在身后,好几次竟然差点跟丢。
只是走着走着,萧景川发觉有些不对。
陈太医不应该赶紧回太医院,写出河源疫情应对之法,编纂医书。
看方向,怎么往坤宁宫跑了?
一路怀着疑问。
跟着来到坤宁宫,门口禁卫陈锋见他,有些慌乱,想要打招呼。
被他一个眼神制止。
一路尾随,来到后殿。
一间厢房门口。
陈太医询问之后,直接推门而入。
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道极其熟悉的呵斥声:“你这老头,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!”
“李师,我这不是有些问题捉摸不透,向您请教来了!”
这对话,听得萧景川心头十分激动!
难不成,写出这等医书之人,也在宫中?
萧景川快步上前,在门口站定。
透过半掩的门扉,他看见陈太医正坐在一张矮凳上,面前摊着几本手抄的书册,手里握着笔,满脸急切。
而他对面,那个被称作“李师”的人……
竟然是李逢源!
萧景川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他看见李逢源靠在椅背上,手里端着茶盏,一副懒洋洋的模样,对陈太医到访,还颇有嫌弃。
以至于说话口吻, 都带着一股训斥意味!
而陈太医这位杏林泰斗,被如此小辈训斥,竟然没有一丝不耐。
“这个一大早,你就扰人清梦!”
“河源疫病,陛下让我编纂防疫之策,我这不是想来请教一二……”
“真麻烦……”
李逢源没好气道:“赶紧问,问完了,我还要去睡个回笼觉!”
“嘿嘿!”陈太医干笑两声,指着书册中某处问道:“……这个‘病毒’的说法,老臣总觉得太过骇人听闻。”
“骇人听闻?”李逢源放下茶盏,“老头,你见过疫病是怎么传的吗?一个人病了,身边的人跟着病,一个接一个。又病又毒!有何不可?”
“再者说,只是称呼而已!你可以叫它‘邪瘴毒气’‘风邪入体’……”李逢源摆摆手,“叫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怎么防、怎么治。隔离、掩口、消毒,这三条做到了,疫病就传不开。”
陈太医连连点头,又翻开另一页:“那这个‘普济消毒饮’,其中僵蚕这味药材较为少见,而河源一县,数万万民众,短时间,怕是难以凑齐这么多药材……可有其他替代之物……”
李逢源思索片刻,起身走到书案前,提笔蘸墨,边写边说:“僵蚕,祛风散结之用,若是不够,可用蝉蜕代之……另外,黄连若短缺,可加大黄芩用量;板蓝根若不够,可用大青叶代之……”
陈太医凑过去看,一边看一边点头,嘴里念念有词。
萧景川站在门外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那个在朝堂上被皇帝赐凳、被百官争相拍马屁的太医院之首——此刻像个学生一样,毕恭毕敬地听李逢源讲解。
而他手中那份奏折,此刻紧紧攥着,都有些发皱了!
能让陈太医如此推崇,甚至尊称为李师之人,竟然是李逢源。
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来。
“谁在外面?”
李逢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
萧景川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四目相对。
李逢源看见他,眉头微微一挑,随即恢复平静。
“状元郎?”
陈太医也转过头,看见萧景川,疑惑问道:“萧大人?你何时来的?”
“刚到。”萧景川的声音有些涩,“小子追着陈太医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李逢源:“没想到,在这里见到了李总管。”
“这……”
陈太医眉头微皱,下意识看向李逢源。
李逢源也有些头疼。
这算不算掉马甲了!
沉默片刻,他放下手中的笔,对陈太医道:“老头,你先出去。我跟萧大人说几句话。”
“可是那边疫情……”
“不急于这一刻!我一会马上给你写完!”
李逢源道。
“行吧!”
陈太医叹了口气,收拾好书册,起身往外走。
经过萧景川身边时,这才用带着埋怨的语气道:“这不耽误事么……”
萧景川脸上略带尴尬。
陈太医一下朝,就火急火燎的赶过来请教。
明显是在赶时间!
而他莫名出现,某种意义上,却实是在耽误时间。
等陈太医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屋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萧景川站在门口,李逢源靠在书案边,隔着一丈的距离,四目相对。
“萧大人,坐。”李逢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陈太医只是太过着急,你莫怪。”
萧景川拱手:“有陈太医这种人,天下人之幸也!我怎么会怪他!”
顿了一下。
萧景川组织词句问道:“那本医书,是你写的?”
李逢源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他放下茶盏,平静地看着萧景川:“萧大人想问什么?”
“我想问……”萧景川深吸一口气,“你为什么不署名?救人千万,万家生佛,光是这功德,就足以让你……”
李逢源笑着接过话:“足以让我怎样?萧大人!我是太监!名望,对我有什么用?而且,一个太监写的医书,天下医者会当真吗?怕是翻都不会翻,直接扔进垃圾堆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可陈太医署名就不一样了。他是杏林泰斗,他写的书,大家都信。哪怕里面有些离经叛道的东西,大家也会想——陈太医这么写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”
“所以你就把功劳让给他?”
“功劳?”李逢源笑了,“萧大人,我写那本书,不是为了功劳。”
“我只是想,这世道能好一点,那些看不起病,吃不起饭的人,能少一点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萧景川:“至于署名……谁的名字在上面,不重要。”
萧景川沉默了。
想起陈太医在朝堂上说的那番话:“我著此书,不为扬名,只为天下百姓有医可用”。
当时,他以为那不过是陈太医转述的客套话。
现在才知道,这人是真的不在乎名利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奏折,忽然觉得它像一块烙铁,烫得他手指发疼。
“萧大人,”李逢源的声音传来,“我猜的不错的话,你手里拿的,是参我的折子?”
萧景川看他一眼,心道果然如此。
这世间,怎么会有这种大公无私之人?
接下来,该以这医书之功求我不要参他?
不过,若他这法子,真能救得了河源数万百姓。
以他之功,也足以将功赎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