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五十四分。

周芙宁的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,落在沈维钧脸上。

三楼的监控画面还亮着,但宋婉清说的是“地下室”。

画面是假的。要么是录播,要么宋婉清根本不在三楼。沈维钧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见到活人,至少不是在他拿到配方之前。

“看够了?”沈维钧端着酒杯,下巴朝茶几上的公文包抬了抬,“该你了。”

周芙宁没碰公文包。

“沈总,你做了十三年的生意,应该知道一个道理。”

“什么道理?”

“验货要当面验。隔着一块屏幕,我怎么知道那不是去年的录像?”

沈维钧的笑容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。

“周小姐多虑了。”

“我出门之前喝了杯咖啡,多虑是应该的。”周芙宁看了一眼手表。七点五十四分三十秒。“沈总,你让我带配方来,我带了。但WQ-7的第七阶段值多少钱,你比我清楚。SNR-6卡在临床二期,一天烧掉的资金够在云城买一套房。”

沈维钧端酒杯的动作停了。

他没有问周芙宁怎么知道SNR-6。

这个反应本身就是回答。

“所以我今天来,不只是换人。”周芙宁说,“我有一个提议,比一份配方值钱得多。”

沈维钧放下酒杯,身体微微前倾。

“说来听听。”

七点五十五分整。

沈维钧口袋里的手机响了。

他皱了一下眉,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。

周芙宁看到他瞳孔缩了一下。

“失陪。”沈维钧站起来,走向客厅角落,背对着她接起电话。

他压低声音,但客厅的大理石地面反射声波,周芙宁听到了两个字。

“什么?”

然后是张桂兰的声音,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慌:“证监会的人来了——”

沈维钧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。

他快步走向书房方向,声音压得更低,脚步却暴露了一切——右脚落地比左脚重,是人在高度紧张时的应激步态。

他进了书房。门带上了,但没关严。

周芙宁没有犹豫。

左手翻过来,拇指按在手表内侧那片薄膜上。一下,两下。

无线脉冲发出。

龙七会在九十秒内到达东侧车库的液压升降台。

她站起来,脚步无声地绕过沙发,走向客厅左侧的走廊。

别墅的格局她在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。客厅左侧通向餐厅和厨房,厨房尽头是通往地下的楼梯。这是大部分独栋别墅的标准设计,但祁砚深说过,实际施工时多挖了半层。

厨房里没人。操作台上的咖啡机还亮着指示灯,水槽里有一只没洗的碗。

半碗粥。

沈维钧说的,“令堂今天刚吃了半碗粥”。

粥碗在厨房,不在三楼。

厨房角落有一扇窄门,刷着跟墙壁一样的白漆,不注意看像是储物间。

门没锁。

拉开后是一段水泥楼梯,灯光昏暗,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另一种气息——长期封闭空间里人体代谢的浊气。

周芙宁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
楼梯拐了一个弯,尽头是一道防盗门,带密码锁。

她没有密码。

但防盗门的下方有一条缝,缝里透出光。光线忽明忽暗,像有人在里面走动。

周芙宁抬手敲了两下门。

和宋婉清在监控画面里敲床沿的节奏一样。两下。

门里面安静了两秒。

然后,从门缝底下,滑出来一张纸条。

纸条上写着四个数字。

1February7。

不是密码格式,是一个日期——1月7日。

周芙宁的生日。

她在密码锁上按下0107。

锁没开。

她停了一秒,看着那个“February”。二月。

0207。

锁开了。

不是她的生日。是她换完乳牙后妈妈第一次带她去拍全家福的日子。

宋婉清记的不是女儿的生日,是她们在一起的日子。

门开了。

房间比监控画面里小得多。没有书架,没有绿植,没有窗帘。只有一张医疗床,一台落地灯,和一个坐在床边的女人。

宋婉清坐着,不是躺着。

她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蓝色病号服,头发比录像里长了一些,灰白相间,脸上的皮肤松弛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。

但她的眼睛是亮的。

不是那种被药物压制后的浑浊,是清醒的、带着十三年重量的、沉得几乎可以把人溺死的清亮。

她看着门口的周芙宁。

周芙宁站在门口。

她们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。

周芙宁走完这三步用了五秒。

不是因为犹豫,是因为腿在抖。从膝盖开始的,控制不住的,和她作为周氏集团掌门人身份完全不符的发抖。

她在宋婉清面前蹲下来。

宋婉清抬起手。

那只手瘦得只剩骨架,手背上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,指甲修得整齐,是在极有限的条件下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。

手掌落在周芙宁的头顶。

很轻。

周芙宁的眼睛闭上了。

她没有哭。但她的呼吸断了两拍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肋骨,撞得她整个人都在振动。

“瘦了。”宋婉清开口。

声音比电话里听到的清楚得多,沙哑,气息不足,但每个字咬得稳稳当当。

周芙宁睁开眼。

“走。”

宋婉清没有动。

“我走不了。”她把左脚从被子下面伸出来。

脚踝上套着一个金属环,连着一根钢缆,钢缆的另一端固定在床架底部的地锚上。

周芙宁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金属环。

工业级电子脚镣,需要专用钥匙或切割工具。

她站起来,环顾房间。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把小号螺丝刀和一卷医用胶带,没有任何可以切断钢缆的工具。

头顶传来脚步声。

沈维钧的电话打完了。

周芙宁的手表震了一下——龙七的回复信号。他到了。

但从东侧车库到这里,至少还需要三分钟。

楼上的脚步声从书房方向移向客厅。

停了一下。

然后脚步加快了。

他发现客厅里没人了。

宋婉清抓住周芙宁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卧床十三年的病人。

“听我说。”她的眼睛直直盯着周芙宁,“ZF-13,那支管子不是实验样本。”

楼上传来沈维钧的喊声,紧接着是多人的脚步声涌向厨房方向。

“是什么?”

宋婉清攥紧她的手腕,嘴唇贴近她的耳朵。

“是你的。”

周芙宁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“你三岁那年体检的血液样本——我用了十三年,从你的血里,提出了沈维钧这辈子都做不出来的东西。”

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宋婉清松开她的手腕,往后靠回床上,脸上浮现出一种周芙宁从未见过的表情。

不是恐惧,不是焦虑。

是笑。

“WQ-7的第七阶段,从来就不在任何配方里。”

宋婉清的声音在地下室的水泥墙壁间回荡。

“它在你的血液里。”

防盗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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