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字。
周芙宁看了三遍。
嘴唇先合拢,再张开,舌尖抵上齿背,收回。
“别来。”
白川站在她身后,也看清了。他没有开口。
周芙宁蹲在屏幕前,膝盖抵着冰冷的环氧地坪,一动不动。
录像继续播放。说完那两个字后,女人重新闭上眼睛,心率从五十八跳到六十七,持续了大约二十秒,又缓缓降回去。
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。
录像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白川把时间轴往前拖,跳到更早的记录。2011年、2013年、2016年、2019年——每一年都有断断续续的画面,内容几乎相同。一个女人躺在床上,有时睁眼,有时闭眼,偶尔有人进来换输液袋,但那个人始终背对摄像头,穿白大褂,戴口罩,看不清面容。
十三年。
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,躺了十三年。
周芙宁站起来。
她的膝盖因为蹲太久有些发麻,但步子没有乱。她走到医疗床边,伸手按了一下枕头上的凹痕。
凹痕的深度和宽度,是一个成年女性长期侧卧形成的。
她把手收回来,转身看向床头柜。
半杯水。水面的灰尘很薄,说明放置时间不超过一周。
“龙七。”
“在。”
“查这栋楼三天前恢复供电的电力申请记录,用的谁的名字,走的什么审批流程。”
龙七点头,退出房间去打电话。
白川从录像机旁边站起来,手里多了一个东西——一个透明的医疗废弃物袋,里面装着几根用过的静脉留置针和棉签。
“这些没来得及处理。”他把袋子举起来,“留置针上有干涸的血迹,能提DNA。”
周芙宁看了他一眼。
白川明白她的意思:“最快四个小时出结果,跟你的样本做母女比对。”
“做。”
周芙宁走出房间,站在白色走廊的分叉口。
左边是实验区,右边是刚才那间病房。
她选了左边。
实验区一共三间房。第一间是白川看过的生物实验室,设备完好,但试剂架上空了大半,像是被系统性地清理过。第二间是存储室,液氮罐还在运转,温度计显示零下一百九十六度。
周芙宁打开液氮罐的外盖。
里面有一个冻存架,架子上插着十二支冻存管,管壁上贴着手写标签。
标签上的字迹她认识。
是她妈妈的。
每一支管子上都写着日期和编号,最早的是2009年10月——宋婉清“死”前一个月。最晚的是去年七月。
“她一直在做实验。”周芙宁的声音很轻。
白川走过来看了一眼标签,脸色变了。
“这些编号的命名规则,跟周氏核心配方文档里用的是同一套体系。”他抬头,“她在这里继续她的研究。被囚禁着,但一直没有停。”
周芙宁把液氮罐的盖子合上。
第三间房锁着。门上贴了一张A4纸,上面打印着一行字。
“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。”
落款是一个印章,红色,字迹模糊。
白川凑近辨认了几秒,退后一步。
“沈氏制药。”
空气安静了三秒。
沈氏制药。云城排名第三的制药企业,周氏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。
老板叫沈维钧,五十七岁,业内人称“沈老狐狸”,跟宋婉清同一届的药学博士,当年据说追过她。
周芙宁盯着那个印章看了五秒。
宋莲把宋婉清藏在地下十三年——不对。
不是宋莲。
宋莲没有这个能力。一个在小巷子里开花店的女人,不可能维持一个军工级门禁、配备完整生物实验设备的地下设施运转十三年。
这背后是沈维钧。
或者说,宋莲和沈维钧,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。
龙七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:“周小姐,供电申请查到了。三天前的复电申请,是一家叫浦江生物科技的公司提交的,法人代表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张桂兰。”
周芙宁的眼皮跳了一下。张桂兰是沈维钧前妻的名字,离婚后一直替沈维钧打理灰色资产。
拼图一块一块地合上了。
宋莲负责监视宋婉清、获取研究成果,沈维钧提供场地、资金和设备。宋婉清被囚禁在这里,被迫继续研发,成果被沈氏制药拿走。
十三年来,沈氏制药突然崛起的那几款核心产品,源头可能都在这间地下室里。
周芙宁站在那扇锁着的门前,脊背上的肌肉一寸一寸绷紧。
“撬开。”
龙七上前。锁比外面的结实,花了两分钟。
门打开,里面不是实验室。
是一间办公室。
桌上摆着一台关机的电脑,旁边堆着厚厚一摞文件夹。墙上挂着一块白板,白板上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张时间轴。
时间轴的起点写着“2009.11.17——执行”。
终点写着“2024——收网”。
2024年。今年。
白板上的箭头从左到右,标注着一个又一个节点。“配方转移”“陈念入职”“叶家接触”“周芙宁接管集团”。
每一个节点后面都跟着一个括号,括号里的字只有两种。
“已完成”或“进行中”。
最后一个节点的内容让周芙宁的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“周芙宁赴沪——触发。”
括号里写的是:“已完成。”
她来这里这件事,在计划之内。
耳麦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电子蜂鸣。
龙七猛地拽住周芙宁的胳膊往后拉:“有信号!这间屋子里装了触发式感应器——我们开门的时候激活了!”
白川的平板弹出一条拦截到的无线信号。
信号的接收端,定位在三公里外。
有人知道她来了。
周芙宁甩开龙七的手,冲到桌前,拉开抽屉。
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。
一张纸条,手写,字迹跟白板上一样。
“芙宁,你比我预计的快了两天。沈维钧在浦东长青路1177号等你。你妈妈也在。别让三爷的人跟着,他来了,你妈就没了。”
落款没有名字,画了一朵鸢尾花。
宋莲。
周芙宁攥着纸条,指节发白。
手机响了。
未知号码。
她接起来,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温和,带着中年人特有的从容。
“周小姐,久仰。我是沈维钧。”
停顿一秒。
“令堂今天状态不错,刚吃了半碗粥。你要不要听听她的声音?”
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窣声,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虚弱,气息不稳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芙宁,不要来。”
和录像里的口型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