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脚步声,陈念转过身。

这一次,周芙宁看她的眼光完全不同了。

不再是工牌照片上那个模糊的、可以被忽略的行政文员。而是一个藏了太多东西的人,站在二十九层楼的风里,眼眶微红,嘴唇抿得发白。

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戒,在晨光里反着冷光。

“说。”

陈念深吸一口气。

“宋阿姨——宋莲,她三年前找到我的。不是在饭馆,是在医院。”

周芙宁没说话。

“我那时候查出胃溃疡,没钱治,她帮我付了手术费。之后她告诉我,我妈妈姓宋,有两个姐姐。一个是她,一个……”

陈念停了一下。

“一个叫宋婉清。”

“她说宋婉清十四年前被人害了。”

“但一年前,她改口了。”

周芙宁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“她说姐姐没有死,被转移了。”陈念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她让我进周氏,让我等,让我在您亲自来找我的那天才能开口。她说,如果您能查到我,就说明时机到了。”

“转移到哪?”周芙宁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陈念摇头:“她没告诉我具体地点。但她给了我一样东西。”

她从开衫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张老旧的照片。

照片上是一间白色的房间,没有窗户,中央放着一张医疗床,床上躺着一个女人。

女人闭着眼,面容消瘦,手臂上插着管子,头发剃得很短。

照片的拍摄角度像是从某个监控画面里截下来的,画质不高,但足够看清那张脸。

周芙宁的手抖了。

那张脸她认识。不是从老照片里认识的,是从骨头缝里认识的。

每一个轮廓,每一条纹路,都写在她的基因里。

“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?”她的声音很平,平到不正常。

“宋阿姨说,去年八月。”

去年八月。

如果这张照片是真的,那么宋婉清在“死亡”十三年后,去年还活着。

周芙宁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,字迹潦草但可以辨认。

“北纬31.23,东经121.47。地下。”

坐标。

周芙宁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换算——这个坐标指向沪城,浦东某个区域。

不在云城。

“她为什么把这些给你而不是直接给我?”周芙宁抬头看陈念。

陈念咬了一下嘴唇。

“因为她说,如果她直接给您,您不会信。”

“但如果是一个跟您有血缘关系的、在您公司里老老实实干了两年多的普通女孩拿出来的,您至少会犹豫。”

“犹豫就够了。犹豫就意味着您会去查。您一查,就会发现真相。”

周芙宁看着陈念。

这番话的逻辑缜密程度,不像一个洗过碗、端过盘子的文员能组织出来的。

“你到底知道多少?”

陈念的眼圈红了,但没有哭。

“我知道我妈妈叫陈宋蕊,我知道我有两个姨妈,我知道您是我表姐。”

她低下头。

“我还知道,宋阿姨不是好人。”

这句话从一个戴着宋莲给的配对戒指的女孩嘴里说出来,分量很重。

“她救了我,帮了我,把我安排进周氏。但她每次看我的眼神——”陈念的声音低下去,“不是看一个侄女。是看一件工具。”

风在天台上打着旋。

陈念抬起手,把那枚素戒从手指上退下来,放在女儿墙的水泥台面上。

“这是她给我的,让我戴着,说是纪念我妈妈。但上个月我拿去首饰店清洗,师傅说戒指内壁刻了东西。”

周芙宁拿起戒指,对着光看。

内壁刻了一串数字,肉眼勉强可辨。

不是日期,不是编号。

是一组频率。

周芙宁的瞳孔缩了一下。无线电频率。

“她用你当信使,当保险箱,当活体U盘。”周芙宁把戒指攥在手心,“这枚戒指里藏的频率,加上那份报告附件里的门禁卡编码,再加上照片背面的坐标——”

三组信息,分散在三个不同的载体上,必须集齐才有意义。

宋莲把通往宋婉清的路,拆成了碎片,分别藏在陈念身上。

如果周芙宁不来找陈念,这些碎片永远不会拼合。

如果周芙宁杀了宋莲,这些碎片的含义永远没人能解释。

这才是宋莲真正的保命牌。不是配方,不是陈念的血缘,而是那个最致命的诱饵——

你妈还活着,只有我知道在哪。

“周总。”陈念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。

周芙宁抬头。

陈念站在风里,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,但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楚。

“我在周氏两年多,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公司的事。每一份文件、每一次考勤,都是真的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但我不知道宋阿姨还给我藏了别的东西。戒指里的刻字,报告里的压缩包——如果不是您今天来找我,我可能永远不会打开那个文件。”

“她连我都瞒着。”

陈念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里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被看透后的疲倦。

周芙宁把戒指收进口袋。

“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行政部的人。”

陈念一愣。

“跟我走。”

周芙宁转身推开防火门,走进楼梯间。走了两步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那个坐标,我会去查。如果是真的——”

她的声音在水泥墙壁间回荡,冷硬,却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一条不易察觉的裂缝。

“如果我妈真的还活着,我会把她带回来。”

她继续往前走。

手机震动。

祁砚深的消息。

“沪城那边有动静。浦东一处废弃的制药厂,三天前突然恢复了供电。”

周芙宁握着手机,站在楼梯间的阴影里,心跳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一倍。

坐标吻合。

她拨通了祁砚深的电话。

“三爷,我要去沪城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祁砚深的声音顿了一下,罕见地多说了一句,“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。”

“宋莲花了十四年布这盘棋,每一步都在把你往一个方向推。”

“你确定终点站是你妈妈,不是一个陷阱?”

周芙宁没有回答。

她挂断电话,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道攥戒指留下的红痕。

陷阱也好,真相也好。

她都得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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