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莲用了十四年活成她姐姐的影子,现在她站出来,对着姐姐的女儿说我们很像。
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,比仇恨更复杂。
“回城。”周芙宁挂断电话,对龙七道。
她转身走向车队,路过花房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叶明轩坐在花房门口的台阶上,十根手指被白川简单包扎过了,白色纱布上还在渗血。他靠着门框,眼睛半闭,呼吸终于平稳下来。
他抬头看她。
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不再是混沌的、依赖的、像小动物一样追着她跑的目光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被痛苦洗刷过后,沉淀下来的清醒。
“我要跟你一起。”他说。
不是请求,是陈述。
周芙宁看了他三秒。
“上车。”
车队启动,驶离废弃庄园。
后视镜里,那座长满藤蔓的玻璃花房越来越小,最终融进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。
周芙宁的手机再次亮了。
又一条短信,同一个未知号码。
“周家老宅的鸢尾花开了,要不要回来看看?那是你妈妈最喜欢的花。”
周芙宁握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
周家老宅。
母亲的花园。
宋莲在那里等她。
凌晨四点十七分,周家老宅。
车队停在巷口,没有开进去。
周芙宁推开车门,脚踩上青石板路面。巷子尽头是周家老宅的朱红色大门,门上的铜环氧化发绿,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
有人在里面点了灯。
“我一个人进去。”
龙七皱眉:“周小姐,三爷交代过。”
“龙七。”周芙宁打断他,“她选这个地方,就是吃准了我不会带人。”
她看着那扇门,“这是我妈的家。”
龙七沉默了两秒,退后一步。
叶明轩从后座下来,被白川拦住了。
“你现在的身体状况,进去等于送人质。”白川把他按回座位,难得没有笑,“别添乱。”
叶明轩挣了一下,最终没有再动。他看着周芙宁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周芙宁走向那扇门。
门没锁,她一推就开了。
院子里的路灯坏了大半,只有花园方向亮着光。她穿过影壁,绕过回廊,空气里有一股淡到几乎捕捉不到的花香。
鸢尾花。
她在花园入口站住了。
整座花园被人重新打理过了。
杂草被清除,石径被冲洗,花圃里种满了白色鸢尾,在廊灯下微微摇晃。花园中央那张老旧的铸铁长椅还在,被擦拭得干干净净。
十四年前,宋婉清就是倒在那张长椅上的。
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。
穿白色连衣裙,长发披肩,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两只茶杯。
她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对着周芙宁微微一笑。
那张脸。
周芙宁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太像了。和记忆里母亲的照片,像素级吻合。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轮廓,连笑起来右侧酒窝的深度都一模一样。
孪生姐妹。
“来了。”宋莲的声音温和,像在迎接一个晚归的家人,“路上冷不冷?我泡了热茶。”
周芙宁没动。
她站在石径尽头,与宋莲隔着五米的距离,像隔着十四年的血债。
“你杀了我妈,然后坐在她死的地方,泡茶等我。”
周芙宁的语气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宋莲的笑容没有变。她提起保温杯,往两只茶杯里倒了热水,动作从容。
“坐下说。”
“不坐。”
“那站着也行。”宋莲放下保温杯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姿态端正,“你跟你妈一样,脾气倔。她小时候也这样,我说往东她偏往西。”
“你没资格提她。”
宋莲抬眼看她,目光里有一瞬间的东西闪过,不是愤怒,更像是某种验证后的满意。
“你看,我说我们很像。”
周芙宁没有接话。
宋莲站起来,在花圃边缓缓走了几步,手指拂过鸢尾花瓣。
“你以为我恨她吗?”
“我爱她。”宋莲的声音没有一丝作伪的痕迹,“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我好的人,小时候家里穷,就一件新衣服,她让给我穿,上学的时候被人欺负,她替我打架,回来脸上挂着彩还冲我笑。”
她停下来,侧头看周芙宁。
“但她什么都有,而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同一张脸,同样的基因,她嫁进了周家,成了云城名媛,有丈夫有女儿有实验室有所有人的尊敬。”
“我呢?”
“她甚至不知道我还活着。”
周芙宁的手指微微蜷缩。
她第一次知道这件事。
“我母亲以为你死了?”
“车祸。”宋莲轻描淡写,“十七岁那年,养父母带我出门,路上翻了车,他们死了,我被叶承业的人救了。从那以后,宋莲就死了。”
“叶承业养了我五年,教我说话、走路、穿衣、吃饭,全部按照姐姐的方式。”
她转过身,面对周芙宁,张开双臂。
“你看,像不像?”
廊灯打在她身上,白裙、长发、微笑,和周芙宁记忆里那个模糊的、温暖的母亲形象重叠在一起。
周芙宁一动不动。
“所以你恨她。”
“不。”宋莲收起双臂,坐回长椅上,“我恨的是命。凭什么同一个子宫里出来的两个人,一个是公主,一个连名字都没有?”
她抬头,眼神忽然变了。
温柔的外壳碎裂,露出底下冰冷的、精密运转的内核。
“但我不恨你,芙宁。”
“你是姐姐唯一留下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我花了十四年,一直在你身边。”
周芙宁的瞳孔骤缩。
一直在身边。
不是十四年前杀完人就撤退,不是叶承业安插的一颗棋子。
“你进了周家。”周芙宁的声音紧了一度,“什么身份?”
宋莲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东西。
“你小时候发高烧,四十度二,你爸出差不在,保姆吓得手足无措。是谁半夜三点抱着你去的医院?”
周芙宁的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那段记忆太久远了,久远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。但宋莲一提,画面立刻浮上来,一个温暖的怀抱,急促的脚步声,有人在她耳边说“不怕不怕,阿姨在”。
“王……阿姨?”
周芙宁的声音破了音。
王阿姨。周家老宅的管家,从她六岁起就照顾她的日常起居,一直到她十二岁被送去寄宿学校。
那个做饭很好吃、会给她编辫子、每晚陪她讲故事的王阿姨。
“我换了一张脸进去的。”宋莲摸了摸自己的下颌线,“叶承业的技术,很好用。我用王秀兰的身份,在你身边待了六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