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维是真的有些眼红。
但转念一想,他既然对匈奴没有任何感情,也未尝不能成为靖人啊!
毕竟乌维的样貌,在刮去乱糟糟的络腮胡后,像他素未谋面的靖人娘亲更多一些。
周围的混血兄弟们,也没有谁的匈奴特征特别明显的。
而且,既然天神都站在靖朝这边。
他们这些小喽啰,更不该违背对方,逆天而行。
作为聪明人,乌维敏锐地察觉到,改变他和周遭兄弟们命运的人生岔道口出现了。
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遇到人生的路口,实际上这已经是乌维短短二十年的人生中,第三次有这种玄而又玄的预感了。
第一次,是他懵懂无知的时候,面对出征回来擦拭着面颊上残存余温的鲜血的男人们。
乌维并没有像其他靖人奴隶诞育的孩童般,被怯懦畏惧的情绪操纵,哭着往后缩去。
他跌跌撞撞地扑向这群浑身散发着浓郁杀气的男子们,抓住了那个望向他们这群乳臭未干的小崽子的眼中,唯一没有嫌恶嘲弄的人。
然后,用含混不清的嗓音吐出了两个字,“大大(等同于汉语中的爹)。”
这一扑,有赌的成分。
毕竟对方若是个残忍无情的,大抵会将他狠狠踢开。
就像踢开草原上随处可见的牛粪般。
但值得庆幸的是,乌维赌对了。
刚刚擦净血迹的人惊愕片刻后,将他如同摘果子般,从腿上取了下来。
最后,在周围人或善意或恶意的调侃声中,将比羊羔还瘦弱的他带回了自己的住处。
他便有家了。
有家的混血孩子,比没家的好太多了,就算这心存善念的男子大概率不是他的亲生父亲,也对他没有多少关怀照顾。
但乌维吃到的东西变多了,住的地方也不再破烂到无法遮风避雨。
五年前,大大去世了。
死前,苍老的他躺在冰冷的床上,因着伤口化脓生蛆散发着难闻的恶臭。
但乌维还是极力照顾着他,将干柴的肉碾成肉糜,喂进那张咀嚼都有些困难的嘴里。
大大死后,乌维将他全身擦拭干净,送去了部落周遭狼群出没的地方。
希望狼群能吃掉他的身躯,让大大的灵魂被长生天接纳。
因为他是一个好人。
第二次,面临命运的决策,是四年前。
震慑着其他人,庇护着他的大大的去世,他混血儿的身份再度被摆到台前,所有纯种的匈奴人都能在他身上泄愤。
乌维那短短一年里吃得苦,比前面活得十几年更多。
甚至有些伤害,来自于同样血脉的靖胡混血,因为他们被欺辱凌虐的时候,乌维过得太好了。
好到让他们心生嫉妒,乃至恨。
他们不敢恨拥有生杀大权的匈奴贵族,不敢恨数量庞大的本土匈奴人,却深深的恨着和他们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的乌维。
成倍的恶意几乎将年仅十六岁的少年人吞没,他迅速瘦了下来,但没过多久,也找到了被群体排斥的同盟。
也就是如今听从他命令指挥的几个兄弟。
这样的日子度日如年,乌维甚至有那么几个时刻,希望抵达长生天的大大能将他一块带走。
但转机,很快就到来了。
乌维在某次放牧的时候,遇到了骑马游玩的匈奴居次,这是他所在的部落的首领家最受宠爱的小女儿。
由于他长了一张五官端正且俊俏的好脸,尚未被长久的风吹日晒搞得粗糙沧桑。
所以年仅十二岁的小居次,令他做自己的随从,陪她出门游玩。
对于久居高位的上位者来说,勒令部族里任何一人,配合她都再正常不过。
这位小居次甚至动过将这漂亮的少年,变成自己奴隶的主意。
但最后怕大大认为自己过于跋扈蛮横,才没有付诸实践。
乌维在居次身边呆了几日,对方就腻烦了,将他挥退了。
不过关注掌上明珠动向的部落首领,还是比较满意这年岁不大的小崽子识相的表现,没有妄图攀附居次,服侍的也算尽心竭力。
甚至在某次宝贝闺女惊马的时候,能克服被踢飞的恐惧,上前控制住发狂的马匹。
所以,赏罚分明的部落首领,给予了这小子进匈奴骑队的特权。
这让其他本以为他被居次抛弃,没了庇护,准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种一个教训的人,收敛了升腾的恶意。
起码接下来的几年,得益于骑士身份。
在部落中,乌维一行人被排挤责骂过,却无人真正动手。
而乌维也在某次偶然间,听闻小居次从来不去部落不远处的某座小土坡的原因。
因为那处是无意间得罪冒犯居次的族人的埋骨之地,其中就有两位相貌端正、身形板正的少年人。
这便是乌维第二次,赌对了。
面对强权,他及时低下了头。
现在,被灿烂阳光照得脊背发烫的乌维,感受着胸腔里跃动的心脏。
“砰,砰,砰——”
他感到心跳,随着愈发粗重的呼吸声,更快了。
仿佛即将跳出胸膛。
乌维清楚,自己赌性极大。
如无意外,他即将面对第三次抉择,究竟是跟匈奴这艘看着宏达壮阔,内部腐朽不堪的破船,坠入无法预见的深渊。
还是……
趁着此刻靖朝没有势大到攻打匈奴,夺取龙城的地步,早早投效到对方的阵营里。
将他所知晓的,冷冰冰的骑兵分布图、马匹数量、龙城的具体位置兑换成滚烫的金银珠宝,或者是一条旁人难以企及的通天路?
甚至退一步说,靖朝边将并不重视他这个无名小卒。
没法出人头地。
但他也未尝不能借此机会成为靖人,靠天神庇护指引,捞到点好处。
乌维长舒了一口气。
他沉沉的目光从天幕上收回,不着痕迹地扫视着仍处于恍兮惚兮状态的同族们,观察着他们神情动作。
这是他最信任的五个人,在部落中与自己联系最为密切的好兄弟。
但投效靖朝事关重大,由不得他不谨慎小心。
若有一个暗中将此事揭露,把其他人的性命当做向首领邀功的投名状。
就不妙了啊……
乌维喉结滚动了下,不留痕迹地收回视线。
在心中暗叹,希望没有看错人吧,否则也只能刀尖染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