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五章 在这绝路上,踩出一条锦绣大道来
“夫人,瞧您说的!小公子这幅长相,不管男女,都是出挑的!”银珠笑意盈盈地凑过来道。
孟婷在一旁连连点头,她行医多年,见过的婴孩无数,却从未见过哪个刚出生便如此精致,仿若玉雕粉琢一般。
“可不是嘛?男娃娃长这么好看,那才叫稀罕呢!这才刚睁眼,眉眼就这般清晰漂亮,实在难得。”
那双眼睛,确实是一等一的好看。
“夫人,快给小公子起个名字吧!”银珠催促道。
“就叫怀瑾吧,”苏婉音轻声道,“苏怀瑾,如何?”
怀瑾握瑜,君子之风。
“好名字!”银珠和孟婷异口同声称赞道。
银珠小心翼翼地从苏婉音手中接过小家伙,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地颠了颠:“小公子,我们有名字啦,叫怀瑾……”
苏婉音沉默了片刻,像下定了什么决心,再次开口道:“往后若有人问起,就说怀瑾是个女娃。”
屋子里的笑语声戛然而止。
银珠抱着孩子的手臂一僵,孟婷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。
两人面面相觑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掩盖不住的惊骇与不解。
让小公子……扮作女子?
这是为何?
苏婉音的视线从她们惊疑不定的脸上扫过,语气更重了几分:“万万不能让人知道他是男儿身。”
银珠和孟婷心头一凛。
想来是怕小怀瑾身上的皇室血统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祸端。
她们不敢多问,只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是,夫人。”
孟婷将小怀瑾重新包裹好,特意选了一张绣着粉色缠枝莲的襁褓。
她抱着孩子走出去,苏念和苏安立刻激动地围了上来。
“孟姑姑,苏夫人生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啊?”
孟婷脸上堆起笑意,声音洪亮:“是个漂亮的小娘子,叫怀瑾!”
“哇!是妹妹!”
苏念苏安激动不已,凑在襁褓边,对着那张酷似萧玦珩的脸蛋赞不绝口。
“真好看,长大了肯定是个大美人!”
“我以为苏夫人已经够好看了,没想到苏小姐比苏夫人还好看!”
苏婉音躺在里屋,将她们的讨论声听得一清二楚。
她眼角微抽。
这么说来,萧玦珩若是个女子,定然也是个能艳压群芳的绝色美人。
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荒谬又好笑。
可笑着笑着,那股难以言喻的惋惜又涌了上来。
她再次叹了口气。
若当真是个女儿,该有多好。
至少,她不那么担心孩子被一眼认出来。
在宁芜这偏僻小山村里,想要找个乳母简直比登天还难。
苏婉音脆自己喂养小怀瑾。
孟婷每日都炖煮滋补的汤水给她喝,她母乳充足,小怀瑾吃得饱足,白白胖胖,一天一个模样。
午后,苏婉音坐在后院晒阳光,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怀瑾。
孩子刚吃饱,砸吧着小嘴,睡得正香。
她正轻抚着萧怀瑾娇嫩的脸蛋,篱笆墙外忽然传来了不轻不重的脚步声。
几个拎着菜篮子的妇人走得极慢,眼珠子几乎要翻过篱笆,粘在苏婉音的月子帽上。
“哎哟,这不是那家新搬来的?”
走在前头的王大婶停下脚,隔着栅栏,伸长了脖子往里瞅。
苏婉音没抬头,只觉得那声音像带着钩子,直往她耳朵里钻。
王大婶见她没反应,故意拔高了嗓门,朝同伴使了个眼色。
“这位夫人,您怀里的是个小姑娘还是小公子呀?”
语气听着热络,可那双透着精明与刻薄的小眼睛,正死死盯着包裹孩子的襁褓花色。
苏婉音掩下眼底的冷意,抬起头,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。
“是个女娃娃!”
她声音清亮,没半点遮掩。
话音刚落,王大婶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绽开笑容,眼底那抹幸灾乐祸怎么也压不住。
她猛地拍了一下大腿,转头对身后的刘家媳妇嚷嚷。
“瞧瞧,我就说吧!她生了个女娃娃,看来,抛弃她的那个男人不会来找她了!”
“可不是嘛,女娃娃而已,谁在意!赔钱货一个,生下来就是给人糟蹋的命。”
刘家媳妇撇着嘴,声音里透着股子理所当然的轻蔑。
这几个人越说越起劲,仿佛已经预见了苏婉音母女在泥潭里挣扎的余生。
苏婉音气极反笑,胸口那团火烧得额角生疼。
这些女人,分明自己也是女子,却把“轻贱”二字刻进了骨子里。
她们见她身边没有男子,就以为她是个被休弃的弃妇。
还觉得因为生了女儿,她这辈子就彻底没了指望。
真是荒谬。
还没等她出声反驳,院角便传来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银珠正抡着斧子劈柴,这会儿手里的木柴直接被震成了两半。
她一张俏脸涨得通红,几步跨到篱笆边,手里还攥着那把明晃晃的劈柴刀。
“你们这群长舌妇,闲得没事干的话,就去把嘴巴洗一洗,省得跟茅房一样臭熏熏的!”
银珠的嗓门比她们还大,震得王大婶缩了缩脖子。
王大婶脸色一僵,随即挺起胸脯,自恃长辈身份教训起来。
“你这小姑娘,年纪轻轻,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啊?我们这也是关心她!”
“关心?我呸!”
银珠把刀抡了一个半圆,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。
“你们再不走,我还有更难听的!我不仅喜欢骂人,更喜欢砍人,你们要是再嚼舌根,尽管试试!”
她作势要往前跨,那副凶狠的架势把几个妇人吓得魂飞魄散。
“疯子!这屋里住的都是疯子!”
王大婶尖叫一声,拎着菜篮子跑得飞快,几个同伴也像鸟兽散一般,转瞬没了踪影。
银珠收了刀,余怒未消,她快步走到苏婉音跟前:“夫人,往后这些长舌妇在胡说八道,你就告诉奴婢,奴婢定不饶了她们!”
苏婉音抬眼望向院门外,那几个长舌妇虽然跑远了,却还在巷子拐角缩头缩脑。
她心里没多少怒气,反而生出一股子荒诞的悲悯。
这些妇人明明自己也是女子,审视起女人来却比男人还要刻薄,真是可悲。
世人给女子套上沉重的枷锁,可最令人心寒的是——许多枷锁,竟是女人自己亲手给自己扣上的。
“银珠,把东西收收,咱们进屋。”
苏婉音站起身,脑子里有个念头,此刻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“咱们得在这扎下根来,还得扎得深,扎得稳。”
她推开房门,屋里烧着地龙,暖意扑面而来,却吹不散她眼底的沉思。
银珠把斧头一扔,拍拍手跟进来。
“夫人,要不咱们搬到镇上去吧?兴许那里的人没有这边的这般爱嚼舌根。”
苏婉音把孩子安置在摇篮里,动作温柔,语气却果决。
“不换地方,就在这儿。我打算在这开设女子学堂。”
“换个地方,不过是换一群人嚼舌根。既然她们觉得女儿是赔钱货,那我就让她们看看,这钱是怎么从女儿手里生出来的。”
银珠听得一愣一愣,嘴巴微张。
“您刚才说……开学堂?还要教她们谋生?”
“对,不仅要教读书认字,还要教算账、医理、绣工。”
苏婉音走到桌边,提起笔在纸上随意勾画。
“这里的男人出卖力气,女人只能守着几亩薄田和灶台。要是女子能坐堂问诊,能执掌柜台,能靠一双手养活自己甚至全家,谁还敢视她们为草芥?”
银珠挠了挠头,心里直犯嘀咕。
“可那些当爹当妈的,能舍得让家里的劳力出来上学?怕是宁愿让她们在地里拔草。”
苏婉音冷笑一声。
“所以才要‘免费’。”
她把笔重重搁在砚台上。
“不仅学费免了,表现好的,我还要发赏钱,发米面。只要有利可图,这帮见钱眼开的,比谁送得都快。”
银珠急得直跺脚:“夫人,咱家底再厚,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!这可是纯赔钱的买卖!”
苏婉音看着她这副着急的模样,忍不住噗嗤笑出声。
“傻丫头,谁说我要做赔本买卖了?”
“学堂是名声,是根基。有了这名声,我在镇上开铺子,谁敢轻易寻衅滋事?再者,这些姑娘学成之后,不就是我铺子里现成的人才?”
银珠这下听明白了,眼里开始冒光。
“夫人,您这是要把她们全变成咱自己人呐!”
苏婉音坐回床边,轻轻摇着摇篮。
“这世道对女子不公,咱们就自己造个公平的地方出来。”
只要手里有了实权和银钱,女人未必需要依附谁。
这世道欠女人的,她得一样一样讨回来。
那些人觉得生女儿是绝路?
那她偏要在这绝路上,踩出一条锦绣大道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