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……无尽的黑暗。
我已分不清身在何处,亦不知时光流逝了几许。意识仿若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托举着,在一片虚无中起起伏伏、飘飘荡荡,始终寻觅不到那可供依托的岸边。
然后,光来了。
不是烛火的光,不是灯笼的光,而是一种白色的、刺目的、冰冷的光。
天花板上,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芒。
我眯起眼睛,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在视野里铺展开来——四人间宿舍,上床下桌,帘子半拉着。对面的桌上摊着一本没合上的《中国古代史》,旁边是喝了一半的冷萃咖啡,电脑屏幕还亮着,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:“璃子,明天的专业课你去不去?”
我的手放在鼠标上,指尖触感真实得让人想哭。
这是……我的宿舍。
我的宿舍。
我不是姜璃,我是……我是谁?
“姜璃”这个名字在脑海中轰然炸开的刹那,眼前的画面骤然晃动起来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摇撼着镜头,连视线都难以聚焦。
日光灯闪烁了几下,发出刺耳的电流声,那本《中国古代史》的书页哗啦啦地翻动,纸张泛黄卷曲,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一片墨渍。
我伸手去够那本书,指尖触到书页的刹那——
“二小姐如今一直高热不退,已经两日了。”
太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
我听见瓷器碰撞的脆响,听见有人在低声哭泣,听见祖母沙哑的声音在问:“怎么会这样?不是说只是皮外伤吗?”
“老夫人,那蒙棍伤及二小姐头部的经脉,淤血未散,加上二小姐受了惊吓,这才……”
声音又远了。
我重新坠入黑暗。
这次我站在图书馆里。
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,照在整齐的书架上,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。我抱着一摞书从文史区走出来,最上面那本是《唐代政治史述论稿》,陈寅恪著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我腾出手来接。
“姜璃同学,你的论文选题‘唐代女性政治参与研究——以公主群体为中心’已经通过审核,请尽快提交开题报告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唐代,公主。女性政治参与。
这些字眼像一把钥匙,忽然打开了某扇我不知道的门。
门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是大夏朝的朝堂,是阿姊在东宫的身影,是母亲在北境挥斥方遒的模样,是我用惊蛰射出那一箭时的决绝——
“璃儿是个有主意的。”
祖母的声音忽然响起,画面再次碎裂。
这次我站在慈恩寺的山门前。
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,山门前的老槐树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。我穿着月白色的褙子,梳着堕马髻,簪着白玉兰簪——这是我,姜璃。
裴琰站在不远处,一身玄色常服,身姿挺拔。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,沉静而专注。
我想走过去,脚下却像是生了根。
画面一转,他又站在我面前,低声道:“那两封信,末将一直收着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