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曜立在那里,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,可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他不喜欢这样。
他不是来听这些的。
“东岳大帝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又冷了几分,透着明显的疏离与淡漠,“不知大帝让冷曜前来,有何指教?”
那语气,分明是在打断这场无谓的寒暄。
东岳大帝闻言,笑容未减,反而更深了几分。他看着冷曜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,点了点头。
“好,那我就直说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一沉,面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地府主宰的威严与郑重。
“冷曜,你的事我略听了一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冷曜脸上,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。
“看了生死簿,又翻了几位殿君呈上来的文书,”他的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,“你此前几次三番闯入地府的用意,我也知道了。”
冷曜的瞳孔微微收缩,却依旧没有出声。
“那个凡人,”东岳大帝缓缓说道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“顾心。”
他看向冷曜,目光深邃如渊。
“就是酆都大帝要她死。命数,也是他亲手改的。”
话音落下,偏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冷曜的心头,猛地一震。
偏殿内气压低得凝人。
冷曜听得东岳大帝那话里的斩钉截铁,像一根钢针直直戳进肺腑里,一口气顶上来压不下去,眉峰拧成了死结。他喉间滚出一声压到极低极沉的吼音,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——
“为什么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比暴喝更震人,像闷雷滚过殿堂,连梁上垂下来的香云都被震得散了一散。
“一个人,一个凡人而已!”冷曜的额角青筋浮起,拳头攥得骨节咯咯作响,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,“酆都大帝他……为何会如此?!”
为何——为一个凡人大动干戈?
为何——非要如此决绝?
冷曜问的不是缘由,问的是凭什么。
东岳大帝不急着答。他眼帘半垂,不轻不重地往旁边睨了一眼——那一侧的秦广王立得笔直,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只袖着手,仿佛殿中之事与他毫不相干。
东岳大帝这才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冷曜脸上。他不紧不慢,语速像研墨一样匀停,一字一字地道:
“因为这个凡人是一个障碍。”
他顿了顿,像在品味这几个字的重量。
“是酆都大帝的一个障碍。”
又一顿。
“也是你的一个障碍。”
三句话,三把刀。一刀比一刀深。
冷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,眉心那道竖纹像被人拿刻刀又剜深了一分。他是真不明白了——障什么碍?一个凡人,寿不过百年,力不足缚鸡,连这殿上的一缕香灰都未必挡得住,她能碍着什么?
他嘴唇微启,声音里带着几分近乎荒谬的困惑:“什么障碍……一个凡人而已,她能做什么……”
能做——
她什么都不必做,她已经做到了。
东岳大帝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像是叹惋又像是讥诮的光。他开口,语气依旧不疾不徐,却把最后一层窗户纸一纸捅穿:
“因为你动情了。”
四字落下,殿中静得能听见香烛芯子燃烧的细响。
“这个凡人成了你的软肋。”东岳大帝说这话时甚至没有加重语气,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案卷上的供词,“酆都大帝不允许你有软肋。”
——不允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