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风凄凄,自九幽深处席卷而来,卷起地上零星的纸灰,打着旋儿地从那些青面獠牙的恶灵脚边掠过。可今夜,黄泉路上的魑魅魍魉,竟无一个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那道人影自忘川河畔走来,步履不疾不徐,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鬼的心脉之上。
他身着白纱水缎长衣,衣摆纹丝不动,仿佛连地府的阴风都在他面前失了气焰。周身三尺之内,寒气如实质般凝结成肉眼可见的白霜,那是从原神形态中自然流泻出的凛冽威压。看守路口的恶灵原本龇着獠牙,待看清来人面容,浑身一颤,獠牙磕碰出细碎的响动,连滚带爬地缩回了阴影里。几缕新坠入地狱的幽魂,生前皆是桀骜不驯之人,此刻却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,噤若寒蝉地贴在道旁,不敢抬头。
冷曜就这样,踏着满地死寂,径直往酆都的方向而去。
消息比风还快,早在他踏过鬼门关时,十殿之中便有小鬼连滚带爬地奔进去禀报。待他行至半途,几道神光便已破开阴沉的天幕,落在他身侧。
六曹大殿的三位主君来得最快。地君足下踏着幽黑的冥土,冥君周身缠绕着淡青色的魂火,天君则一身素白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气。他们快步跟上冷曜,冥君性子最急,还未站稳,便已抢先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焦急:“大人,您这匆匆忙忙赶往酆都,不知所为何事?若有差遣——”(其实他们心如明镜般,知道冷曜又是为了那个凡人女子)
冷曜脚步未停。
冷曜甚至没有侧目,仿佛那三尊在地府中执掌六曹、权柄滔天的神君,不过是路边的三块顽石。那漠然的侧脸,让冥君剩下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地君与天君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,却也不敢再多言,只得默默跟在一侧。
又行数丈,前方阴雾骤然散开。
一道紫影巍然而立,拦住去路。正是十殿阎罗之首,第一殿的秦广王。他身后,数位小殿神君躬身而立,见冷曜行来,纷纷垂首让开一条道,恭敬之意溢于言表。
“冷曜,站住!”
声如洪钟,带着一殿之主特有的威严,震得四周飘荡的游魂纷纷溃散。
冷曜终于停下了脚步。
他身形微顿,片刻后,缓缓侧过身来。面上依旧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,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寒意,但终究是给了这位第一殿阎罗三分薄面,没有再往前走。
秦广王往前踱了两步,紫袍下摆拂过脚下的冥土,留下一道淡淡的流光。他负手而立,周身凛然正气如山岳般压下,严厉的目光落在冷曜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沉声道:“你这成何体统!”
话音落下,那几位跟在冷曜身侧的神君皆微微躬身,以示对这位阎罗之首的敬畏。
“酆都大帝上次已然对你网开一面,”秦广王眉头紧锁,语重心长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莫要得寸进尺。摆好你的位置,莫要自误。”
冷曜垂眸,静立了数息,才终于有了动作。
他微微侧身,正对着秦广王的方向,算是全了礼数。白纱缎面衣袖轻抬,双手在身前微微一拢,做了个简之又简的揖。那动作虽恭敬,可眉宇间的清冷,却半分未减。
“秦广王,”他的声音低沉,像是从极寒之地传来的冰裂之声,清冽而疏离,“这些我都明白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眸,目光越过秦广王的肩头,望向远处那隐没在阴云中的酆都城阙。
“我只要帝君将顾心的命数改回来。”
他说得极轻,轻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。可那平淡的语调之下,却压着某种连地府阴风都吹不散的执念。
“从此往后,我冷曜,不再踏足凡间半步。”
秦广王闻言,面上那凛然正气之中,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。他盯着冷曜看了许久,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。
“糊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