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庆收,”顾心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平稳,像划开了黏腻的空气,“我不要了。”
苏晚一愣,没料到是这个反应。“给我了?”她哼笑一声,本能地想嘲讽“谁稀罕你让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这样也好,省事。她扯了扯嘴角:“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。正常男人,都知道该怎么选。”
顾心没再接话。她合上备课本,站起身。动作不疾不徐,布书包的带子滑过她的手臂。
苏晚条件反射般往后稍退了半步,警惕地看着她。
顾心却只是幽幽地看了她一眼,目光掠过她,投向窗外无尽的雨。“那,”顾心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就请优秀的苏老师,把今天剩下的课都上了吧。我有事,先走了。”
说完,她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布书包,绕过苏晚,径直走向门口。脚步很快,却很稳,转眼就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。
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下来,只剩下雨敲打窗户的声音。苏晚站在原地,对着顾心空荡荡的座位,半晌没反应过来。等她意识到自己不仅没吵赢,还凭空多了一堆课时,一股憋闷的火气猛地窜上来。她抬腿,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身边的桌子腿。
“咣当”一声闷响,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荡开,很快又被绵密的雨声吞没了。
——
供销社的木门被推开时,带进一阵潮湿的冷和几点泥星。柜台后,躺椅上的售货员大姐眼皮动了动,没立刻起身。黑白电视机屏幕上的雪花点滋滋啦啦地响,像某种单调的背景音。
刁四站在门口,先顿了顿,拍打了几下身上的雨水。水滴溅在泥地上,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。他这才抬眼扫视屋内——空荡,昏暗,货架上积着薄灰。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角落堆放香烛纸马的柜台。
“你要买什么?”
售货员大姐已经坐起来了,语气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和公事公办的生硬。她打量着这个陌生男人:穿着半旧深蓝褂子,裤腿沾着泥点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有点沉。
刁四像是没察觉那审视,抬手指向角落:“我要香蜡纸钱,还有两钱的朱砂。”声音不高,带着点刻意放缓的腔调。
大姐慢吞吞起身,走到柜台后翻找。她拿出黄表纸、线香和蜡烛,又弯腰从底层抽屉摸出个小小的硬纸包,上面“朱砂”二字已晕开。整个过程里,她的余光几次扫过刁四。
刁四接过东西,一边掏钱,一边像是随口说道:“大姐,你们这供销社东西可真全。不像俺们村,少这个没那个的。”他叹了口气,声音低了点,“这不,给俺娘上个祭日坟,还得跑你们村儿来买。”
售货员大姐点钱的手停了一下,抬头看他,脸上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。“你是隔壁村的?”
“哎,东沟的。”刁四点头,眉眼耷拉下来,显出点朴实的愁苦,“路是不近,可没法子。”
“下雨天还跑这么远,你这小伙子,是真孝顺。”大姐的语气彻底软了,甚至带上了几分家常的同情。
刁四扯了扯嘴角,像是个苦涩的笑:“俺娘把我拉扯大,不容易……唉,眼瞅着好日子要来了,她倒……”他没说完,摇了摇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包黄表纸的粗糙边缘。
“快别难过了,”大姐宽慰道,把找零的几分钱推过去,“你娘在地下,知道你这份心,肯定也安生。东西拿好,路上滑,小心点。”
“哎,谢谢大姐。”刁四把东西仔细揣进怀里,特别是那包朱砂,塞进了内袋。他朝售货员大姐点了点头,转身推门,重新扎进那片灰蒙蒙的雨幕里。
门关上,隔断了外面的风雨声。售货员大姐坐回躺椅,望着门口,轻声念叨了句:“也是个苦命人……”摇了摇头,又眯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