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
沈婉凝换了一身素净衣裙,挽了个发髻,药箱背在肩上,紫檀腰牌别在腰间。
她站在铜镜前,把脸上多余的表情抹掉。
喜伶儿守在门口,眼眶发红,嘴唇动了两下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春儿攥着她的袖子,手指发白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沈婉凝推开门,跨过门槛。
巷口墙头上,一道黑影闪了一下消失了。那是谢怀忱留下的人。
东宫。
朱漆大门,铜钉排列,两列侍卫持戟而立。
沈婉凝举起腰牌。
侍卫验过牌子,退开半步,大门从里面打开。
她迈过门槛,靴底踩在东宫的青砖上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
引路太监弓着腰走在前面,穿过前院回廊,绕过假山,转进后院花径。
走到一半,脚步声从花径尽头传来。
六个宫女分列两侧,中间走出来一个女人。
太子妃赵氏。
二十出头,凤冠压发,宫装繁复,腰间系着赤金丝绦。脸上施了粉,遮住了底下的蜡黄,但脖颈和手背藏不住,泛着一层暗沉。
太子妃在花径中间站定,看着沈婉凝。
“就是你?那个给太后治病的医女?”
沈婉凝行礼:“民女沈婉凝,拜见太子妃。”
太子妃没叫起。
她的目光从沈婉凝的头顶扫到脚尖,在腰间的紫檀腰牌上多停了片刻。
“东宫的规矩,外人进府先在正堂候传。殿下没空见你,你就在院子里等着。”
太子妃偏头看了一眼天。
六月的太阳悬在头顶,地砖被晒的发烫,站一炷香就能把人晒脱一层皮。
“跪着等。”
旁边的掌事嬷嬷搬了个蒲团过来,扔在院子中央的太阳底下。
沈婉凝看了一眼蒲团,没跪。
“太子妃,民女有一事相问。”
太子妃皱眉:“你——”
“太子妃入东宫三年,始终未有身孕,太医署的方子换了七八副都不见效。对吗?”
太子妃脸色变了。
这是东宫的隐秘,外面传的沸沸扬扬,但没人敢当面提。
“放肆!”
沈婉凝没停。
“太子妃面色蜡黄,不是脾虚,是中毒。您寝殿里常年点着一种西域香料,味道近似沉香,但底料里掺了麝香和红花。这两样东西长期吸入,宫寒血瘀,别说怀孕,再用三年,经脉都要废。”
太子妃身体晃了一下。
她抓住旁边宫女的胳膊,指甲陷进去,宫女疼的咬牙,不敢出声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用什么香?”
“太子妃身上的味道。”沈婉凝往前走了一步,“沉水香打底,夹着麝香的辛气,普通人闻不出来,但民女的师父是渡厄真人,辨香识药是入门功夫。”
太子妃的嘴唇抖了两下。
三年。她嫁入东宫三年,肚子没有动静,婆母冷眼,妾室暗讽,太医们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——调理,再调理。
没有一个人告诉她,问题出在香料上。
“你……你能治?”
“停了那香,配合针灸和药膳,三个月见效。”
太子妃松开宫女的胳膊,眼睛盯着沈婉凝,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“蒲团撤了。”
掌事嬷嬷愣了一下。
“撤了!”太子妃声调拔高,“请沈神医去正堂用茶!”
蒲团被踢到墙角。六个宫女簇拥着沈婉凝往正堂走,太子妃亲自在前面引路,步子快的裙摆都飘起来了。
消息传进书房用了不到一炷香。
太子放下手里的笔,嘴角往上提了提。
“叫她进来。”
书房的门从外面推开。
沈婉凝跨进去,药箱搁在门边,行礼。
太子坐在书案后面,案上摊着奏折和舆图,旁边搁着一碗参汤,热气还没散尽。
“三句话降服太子妃,沈神医的嘴比金针还利。”
沈婉凝低头:“民女只是说了实话。”
“坐。”太子指了指案前的圆凳,“本宫近来总觉疲乏,劳烦沈神医诊一诊。”
沈婉凝坐下,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搁在桌上。
太子伸出右手,搭在脉枕上。
沈婉凝三指按上寸关尺。
脉象浮滑,肝火偏旺,肾气不足。常年服用大补之物的脉象,虚不受补,火气上浮。
她正要开口,太子的左手动了。
一柄匕首从袖中滑出,刃口抵在沈婉凝的脖颈上。
冰凉金属贴着皮肤,刀锋的寒气从颈侧往上窜。
太子盯着她的脸。
“沈婉凝,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
沈婉凝的手指还搭在太子的脉上没挪开。
她的脉搏通过指腹传到太子腕上,太子能感觉到稳的一丝波动都没有。
“医术通神,却窝在南城的药铺里。太后中毒你能解,孟珏将死你能救。这样的人突然出现在京城,本宫不得不多想。”
匕首往前推了半分,刃口压出一道白痕。
沈婉凝开口了。
“殿下觉得民女是谁的人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民女是自己的人。”沈婉凝的手指从太子脉上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,“民女在南岭学了三年医,治的全是山民猎户,连一两银子的诊金都收不齐。民女进京不是为了谁,是为了自己。”
“为了什么?”
“太医院院首的位置。”
太子的匕首停了。
“殿下给的起吗?”
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太子笑了。
声音从低到高,笑了四五声,匕首从沈婉凝脖子上撤开,转了个花,插回袖中的刀鞘里。
“贪心。本宫喜欢。”
他站起来,绕过书案,走到沈婉凝面前。
“太医院院首,正三品。你一个没有根基的医女,凭什么坐那个位子?”
“凭殿下将来坐的那个位子。”
太子的笑收了。他盯着沈婉凝看了片刻。
“好。”
他从书案上拿起小印,盖在空白任状上。
“从今日起,你是东宫专属医师。本宫的饮食起居、汤药补剂,全由你经手。”
沈婉凝接过任状,叠好,收进袖中。
她起身行礼,退出书房。
门合上的一瞬,她的脚步顿了半拍。
书房里还飘着那碗参汤的味道。
十全鹿茸汤。
鹿茸三钱,红参两钱,枸杞一钱,熟地黄一钱五分,当归八分……
方子在她脑子里拆解,每一味药的分量、炮制手法、入锅顺序全部显现。
这碗汤大补元气,对太子虚不受补的体质来说,喝一碗亏一分,喝十碗亏一成。太医署的人要么不懂,要么不敢说。
沈婉凝的脚步没停,沿着回廊往客院走。
她的手伸进药箱暗格里,指尖触到一只瓷瓶。
瓶身上没有标签,瓶口用蜡封着。
无相草。无色无味,单独服用无毒无害,但掺入大补药材中,会把补药的药性反转,一点一点蚕食服药者的根基。
不出半月,神仙难救。
沈婉凝的手指在瓷瓶上停了一下。
她把药箱暗格合上,走进了客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