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来了。
辰时三刻,一辆没有标记的青帷马车停在药铺门口,车帘掀开,太子穿一身月白长袍,腰间挂一块羊脂玉佩,发冠是银丝的,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储君的排场。
跟车的只有两个人,一个提药箱,一个抱锦盒。
太子踏进门槛,眼睛扫过前堂的药柜,铜秤,晾干的草药束,嘴挂着笑,脚步不急不缓。
“本宫微服出行,沈神医莫要多礼。”
沈婉凝站在柜台后面。
她的指甲掐在柜台的木沿上,十指用力,
杀父仇人,就在三步之外。
穿着月白长袍,笑的温润,是个礼贤下士的明君。
她松开手指,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屈膝行礼。
“殿下驾临,民女惶恐。”
声音平稳,手没抖,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,三分惊惶,七分恭敬。
太子亲手接过随从手里的锦盒,打开。
盒子里是一株雪`莲。
不是普通的雪`莲,花瓣透着淡紫色,根须上还带着冰碴子,冷气从盒子里往外冒。
“天山千年雪`莲,去年进贡的只有两株,一株在太医署,一株在本宫手里。”太子把锦盒推到沈婉凝面前,“听闻沈神医善用奇药,这株雪`莲用得上。”
沈婉凝的眼光落在雪·莲上。
她没伸手。
“殿下厚赐,民女不敢收。”
“沈神医救了母后的命,这点谢礼算什么。”太子的语气随意,绕过锦盒,往前走了一步,“本宫今日来,一是道谢,二是有件事想请教。”
他在八仙桌旁坐下,喜伶儿端了茶上来,手抖的厉害,茶水洒了半碟。
太子没碰茶。
“沈神医师从渡厄真人,又得白崇岐老前辈认可,医术自然是当世一流。只是本宫好奇——沈神医入京之前,在南岭行医?”
试探来了。
沈婉凝坐在太子对面,双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民女自幼体弱,被师父收留,在南岭学了三年医术。”
“家中还有什么人?”
“没了。”
太子点了点头,手指敲着桌面。
“本宫的太医署缺一位会针法的高手,院判年事已高,许多疑难杂症力不从心。”他把茶碟往沈婉凝那边推了推,“沈神医若愿意入东宫,品阶俸禄都好商量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东宫的女官最高可封正五品。当然——”
太子的目光从沈婉凝的脸上滑过,在她的手指上停了一息。
“若沈神医愿意,东宫妃嫔之位,也未尝不可。”
沈婉凝的后槽牙咬紧了。
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指甲陷进裙料里,掌心的肌肉绷的发硬。
太后中的毒是他下的。
孟府的死士是他派的。
她父亲是被他活活勒死的。
她低下头,做出羞涩的姿态。
“殿下抬爱,民女……民女一介草民,如何担得起——”
太子笑了。
他的手从桌面上伸过来,手指张开,想去握沈婉凝搁在桌上的手。
啪。
一柄带鞘的长剑横在两人中间,剑鞘的铜帽砸在桌面上,在木头上砸出一道印子。
茶碟弹起来,碎了。
谢怀忱从后堂走出来。
他穿着便服,没披甲,左手掌心的伤口缠着纱布,右手按着横在桌上的剑鞘。后背的伤让他走路的姿势僵硬,但每一步踩下去,地板都跟着震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
谢怀忱的声音粗哑低沉。
“沈神医正在为臣调理身体,怕是没空去东宫。”
太子的手悬在桌面上方,没收回去,也没往前伸。
他抬头看谢怀忱。
两人对视了三息。
太子笑了一声,手收回去,在袖子上拂了拂。
“谢将军的伤还没好?百花宴那日本宫就听说了,将军为救人身受重伤,本宫正想着差人送些药材过来。”
谢怀忱没接话。
他站在沈婉凝身侧,右手始终按在剑鞘上,人和剑把沈婉凝整个挡在身后。
太子站起来。
“既然沈神医要为谢将军调理,本宫改日再来。”他整了整衣袍,招手让随从把药箱留下,“这些药材是本宫的一点心意,沈神医留着用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,搁在桌上。
东宫腰牌。紫檀木制,正面镌着东宫二字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持此牌者,东宫上下不得阻拦。
“沈神医若改了主意,随时可凭此牌入东宫。”
太子绕过桌子,走向门口。经过谢怀忱身边时,脚步慢了半拍。
“谢将军,好好养伤。北境还需要你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马车的轮子轧过石板路,辘辘响了几声,消失在街角。
谢怀忱从桌上抽回长剑,转身面向沈婉凝。
他一把抓过她的右手,翻过来。
手背上有一小块地方,布料被碰皱了——太子刚才伸手时衣袖擦过的位置。
谢怀忱扯过帕子,在那块地方来回擦了三下。
擦完翻到帕子另一面,又擦了三下。
帕子揉成一团丢在地上,他从柜台上扯了第二条。
沈婉凝噗的一声笑出来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谢怀忱攥着她的手,帕子在手背上转了两圈。
“他碰你了。”
“衣袖蹭了一下。”
“也是碰。”
第二条帕子也丢了。谢怀忱拉着她的手腕往后堂走,一脚踹开内室的门,把人摁在椅子上,从水盆里拧了帕子出来,又擦。
沈婉凝抽出手,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够了。”
谢怀忱的手停在半空,帕子拧出水,滴在她袖口上。
沈婉凝抬头看着他。
笑意从脸上退了。
“怀忱,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。”
谢怀忱的手收回去。
“不行。”
“太子主动招揽,东宫的门向我敞开了。我进去,从里面挖他的根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
“账本和血·书不够。”沈婉凝站起来,“你在朝上看的清楚,皇帝会保太子。单凭一本旧账、一封死人写的血·书,扳不倒他。我们需要东宫内部的证据,需要活人、活口、太子亲笔的东西。”
谢怀忱的腮帮子鼓了一下,牙根咬的咯咯响。
“他要是对你动手,”
“他不会,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拿捏太后身体的棋子,我活着比死了有用。”
谢怀忱不说话了。
他背对着她,后背的纱布渗出血来,在衣料上洇开一块新的暗红。
沈婉凝从怀里掏出那封血·书,她展开,举到谢怀忱面前。
“父亲的仇,我必须亲自去报。”
谢怀忱转身。
他看着血·书上歪歪扭扭的字迹,看着落款处那枚暗褐色的指印。
沈婉凝的手举稳。
“更何况,太子的补药里,还缺我这一味引子。”
烛火映着血·书上的字,沈复二字。
谢怀忱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哨,放在桌上。
“夜隼的联络哨,吹一声,东宫方圆三百步内所有暗卫同时动手”
他推开内室的门,对着院墙外吹了一声口哨,三道黑影从墙头翻下来,单膝跪在院中。
谢怀忱走到桌边,拿起太子留下的那块紫檀腰牌,递给沈婉凝,她接过腰牌,指腹擦过东宫二字。
谢怀忱的手覆上来,握住了她持牌的手。
他松开手,转身走向院中那三道黑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