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斯本城里的臭味,比在海上闻到的浓了十倍不止。

朱栐站在城北修道院的院子里,面前摆着一盆清水。

水是热的,刚从灶上烧下来的,冒着白气。

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盆里,搓了两下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不是他的,是在城里走了一圈沾上的。

这地方,比他在前世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脏。

街道上到处是粪便,人的、马的、狗的,混在一起,踩上去黏糊糊的。

垃圾堆在墙角,烂菜叶、碎骨头、破布、死老鼠,什么都有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,像是有人在城里埋了几百斤臭鸡蛋。

“王爷,那几个俘虏洗干净了。”王贵从院子外头走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
他在帖木儿府待了几年,什么恶劣的环境都见过,但里斯本的脏乱差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
朱栐站起身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
盆里的水已经黑了。

“带过来。”

王贵转身出去,不一会儿,带进来三个葡萄牙人。

他们换了干净衣裳,头发也洗过了,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。

脸上虽然还有污垢,但比之前干净多了。

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,留着花白胡子,走路颤巍巍的,被两个龙骧军士兵架着。

“跪下...”王贵用葡萄牙语说了一句。

三个人扑通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
朱栐在石凳上坐下,看着他们。

那个年纪大的,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长袍,领口绣着十字架,看起来像个神父。

另外两个年轻些,穿着粗布衣裳,像是普通百姓。

“王贵,问问他们,城里还有多少守军。”

王贵翻译过去。

那个神父哆嗦着说了一串话。

“王爷,他说城里原来有两千多守军,被咱们打死了几百,剩下的跑了,往北边去了。

现在城里还有不到一千人,都是老弱妇孺,没有战斗力。”

朱栐点点头。

跟他估计的差不多。

“粮食呢!粮仓在哪儿?”

神父又说了几句。

“他说粮仓在城东,靠海那边,粮食够全城吃三个月的,还有几个地下仓库,藏着酒和腌肉,是王室的储备。”

朱栐看向朱棡。

朱棡会意,带着人往城东去了。

“国王呢?跑哪儿去了?”

神父犹豫了一下。

“王爷问你话呢!”王贵厉声道。

神父打了个哆嗦,连忙说了一串。

“王爷,他说国王若昂一世三天前就跑了,带着王后和王子们去了波尔图,那边有船,可以出海。

还带走了国库里大部分金银,剩下的都在王宫地窖里。”

朱栐嘴角微微勾起。跑得倒快。

“王宫在哪儿?”

“城中心,最高的那座建筑就是。”

朱栐站起身,带着朱棣和朱樉往王宫走。

朱琼炯跟在后面,扛着狼牙棒,眼睛四处乱瞟。

里斯本的街道弯弯曲曲,像迷宫一样。

两旁的房屋大多是石头砌的,墙皮脱落,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石头。

窗户很小,关得严严实实,大概是为了挡住外面的臭味。

走了大约一刻钟,前面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建筑。

石头砌的,外面刷着白灰,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,露出里面的石块。

门口站着两个龙骧军士兵,看见朱栐,连忙行礼。

“殿下,里面搜过了,没人。”一个士兵道。

朱栐走进去。

王宫比他想象的小。

一进门是个大厅,地上铺着石板,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。

墙上挂着几幅油画,画的是葡萄牙国王的祖先,一个个面色严肃,穿着华丽的衣裳。

大厅尽头是一座石阶,通向二楼。

朱栐走上二楼,推开一扇门。

里面是国王的寝宫,一张大床,床上铺着丝绸被褥,被褥皱巴巴的,显然主人走得很匆忙。

床边有个梳妆台,台上摆着几把梳子和一面铜镜。

铜镜已经锈了,照不出人影。

看这个样式,还是他们华夏传过来的。

他打开衣柜,里面挂着几件华丽的袍子,红的、蓝的、紫的,镶着金边。

袍子下面塞着几双皮靴,靴头尖尖的,翘起来像船头。

“这些东西,带回大明,料子还行,做工太糙。”朱樉走进来,拿起一件袍子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
朱栐没接话。
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往外看。

窗外的里斯本尽收眼底。

房屋密密麻麻,像蜂窝一样挤在一起。

街道狭窄,曲曲折折,看不到头。

远处是海,海面上停着他们的蒸汽船,烟囱冒着黑烟。

“二哥,地窖找到了,里面有不少金银,还有这个。”朱棣从楼下走上来,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子。

他把木盒递过来。

朱栐接过,打开。

里面是一卷羊皮纸,画着地图。

地图上标注着葡萄牙全境的城市、河流、山脉,还有兵力部署。

波尔图在北部,靠海,标注着“王室所在地”。

“这地图画得还行。”他把地图递给朱樉。

朱樉接过,看了看,皱眉道:“比咱们的差远了,连比例尺都没有。”

朱栐嘴角微微勾起。

大明的绘图技术,这几年进步飞快。

工部的人用经纬度画地图,精确到里。

这些欧洲人还在靠目测,画出来的地图跟小孩涂鸦似的。

“三弟,你带人去地窖清点一下,看看有多少金银。”

朱樉应了一声,带着人下去了。

朱栐站在窗前,看着这座脏乱差的城市。

欧洲,比他在前世资料里看到的还要落后。

“爹,这地方能住人吗?”朱琼炯蹲在门口,捂着鼻子。

“不能住也得住,打下欧洲,得有人管。”朱栐转过身,走出寝宫。

傍晚时分,朱棡回来了。

他带人把城东的粮仓清点了一遍,粮食不少,够大军吃一阵子的。

还在地窖里发现了几十桶葡萄酒,说是王室的珍藏。

“二哥,这酒还不错,比我在东瀛喝的那些强多了。”朱棡举着一杯红酒,喝了一口,眯起眼睛。

朱栐没接话。

他在想下一步怎么办。

波尔图在葡萄牙北部,离里斯本几百里。

国王若昂一世跑到那边去了,还带着国库的金银。

如果不追,他可能会从海上逃跑,跑到英格兰,跑到法兰西,跑到神圣罗马帝国,然后搬救兵回来。

“二哥,我觉得得追,不能让他跑了。”朱棣在旁边道。

朱栐点头道:“追,但不是现在,先把里斯本稳住,把葡萄牙南部收拾干净了,再往北打。”

朱棣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
朱樉从王宫地窖里出来了,带回来一份清单。

地窖里的金银不少,有金条,银币,珠宝,还有一些教会用的金器。

折算下来,大概值几十万两白银。

“二哥,这些怎么处理?”朱樉问。

朱栐想了想后说道:“金银熔了,铸成大明的银锭,金器留着,带回去给父皇,教会的东西,先放着,以后再说。”

朱樉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
夜幕降临,里斯本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。但那股臭味还在,怎么都散不掉。

朱栐站在修道院二楼的窗前,望着远处的海面。

蒸汽船的灯光在海上一闪一闪的,像星星一样。

他在想接下来的仗。

葡萄牙只是第一站,打完葡萄牙,还有西班牙。

西班牙比葡萄牙大,人口也多,兵力更强。

打完西班牙,还有法兰西,还有神圣罗马帝国,还有英格兰。

欧洲这么多国家,一个接一个打过去,没有几年打不完。

但他不急。

他有大把的时间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朱琼炯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

“爹,喝口汤,王贵叔让人煮的。”

朱栐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。

是鱼汤,鲜得很。

鱼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,新鲜。

“爹,咱们什么时候去打波尔图?”朱琼炯蹲在窗边,仰着头问。

“快了,等城里稳下来。”

朱琼炯点点头,没再问。

他把狼牙棒靠在墙上,双手抱膝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
朱栐看着儿子,心里忽然有些感慨。

十二岁的少年,跟着他跨过大洋,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。

不叫苦,不喊累,上了战场就往前冲。

像他...不愧是他石牛的儿子... 你

“爹,您说这地方的人,怎么活得跟猪似的?”朱琼炯忽然问。

朱栐想了想后说道:“没人管,他们的国王不管,教会不管,贵族不管,没人管,就成这样了。”

“那咱们管了,他们就能变好?”

“能,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得先让他们洗澡,再让他们打扫卫生,然后教他们种地,盖房子,修路。

一代人不行,两代人,两代人不行,三代人,总有一天,这地方会变好。”

朱琼炯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
朱栐喝完汤,把碗放在窗台上。

他看着远处的海面,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,也带着里斯本城那股难闻的臭味。

但他已经习惯了。

在帖木儿府,他习惯了风沙。

在澳洲,他习惯了海浪。

在欧洲,他也能习惯这股臭味。

习惯不了的是那些不洗澡的人。

他转过身,走出房间。

“爹,您去哪儿?”

“去找王贵,让他直接将这些家伙推到海里去洗一洗,不然又要不洗澡了。”

朱琼炯咧嘴笑了,扛起狼牙棒,跟在父亲后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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