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覆舟的名气渐渐大了起来。
她画过杀人凶手,画过失踪人员,画过被拐儿童长大后可能的样子,也画过敌国潜伏的间谍……
她的办公室墙上贴满了画像,有完成的,有未完成的,有一眼就能认出是谁的,也有画了上百遍依然模糊不清的。
她的同事们已经习惯了她的工作方式,她可以一天不说话,只是坐在桌前画,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她也可以一天不停地说话,把一个人的脸拆解成几十个特征点,一个一个地讲给办案民警听,直到他们也能认出那个人为止。
但正是因为赵覆舟画过太多人的脸,送过太多人进监狱,得罪过太多人。那些人有的还在牢里,有的已经出来了,有的还有同伙在外面。他们知道赵覆舟的名字,知道赵覆舟的长相,甚至知道赵覆舟住在哪里……
第一次被堵在家门口,是个冬天的晚上。
赵覆舟加班到深夜,步行回家。走到楼下的时候,她看见单元门旁边站着三个人,都穿着深色的衣服,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但她不需要看清脸。
她看的是他们的站姿,三个人呈三角形分布,两个人靠前,一个人靠后,靠后的那个人右手插在口袋里。这种站位不是巧合,是经过训练的,或者至少是商量过的。
赵覆舟没有停步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距离他们大约五米的时候,她忽然拐了个弯,往旁边的小巷子里去了。
三个人犹豫了一下,跟了上来。
小巷子里没有灯,很黑。三个人走进巷子的时候,发现赵覆舟不见了。
然后他们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“你们在找我?”
三个人同时转身,但已经晚了。赵覆舟从暗处出手,先打掉了靠后那个人的右手,他口袋里是一把弹簧刀,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然后是左边那个人,一拳打在太阳穴上,直接晕了过去。右边那个人反应最快,已经掏出了刀,但赵覆舟没有给他机会,她抓住他的手腕,向外一翻,骨节错位的声音在窄巷里格外清晰。
赵覆舟站在三个人中间,呼吸平稳,心跳正常,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她蹲下来,看了看那个被她打晕的人的脸,记住了一些特征,然后站起来,拨通了报警电话。
等警察来的时候,她靠在墙上,抬头看了看天。冬天的夜空很干净,星星又多又亮。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——好人做事,坏人记仇,这是规律。
后来这种事又发生了两次。
一次是在她出差回来的路上,一次是在她母亲家楼下。第二次的时候,赵晦生正好在家,听见动静从窗户往下看,看见女儿在楼下把三个人打得满地找牙,然后拍拍衣服上楼了。
赵覆舟进门的时候,赵晦生正站在门口等她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
“没事吧?”赵晦生问。
“没事。”赵覆舟接过汤,喝了一口,“有点凉了,再热热?”
赵晦生把汤端回去热,赵覆舟坐在椅子上,看着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,忽然觉得很安心。
赵覆舟:“你不怕吗?”
赵晦生头也没回:“怕什么?我女儿能打。”
赵覆舟三十五岁那年,赵晦生生了一场大病。消息传来的时候,赵覆舟正在外地办案。她连夜赶回去,到医院的时候,赵晦生已经做完了手术,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“妈。”赵覆舟在床边坐下,握住赵晦生的手。
“回来了?”赵晦生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纸页。
“回来了。”赵覆舟说。
“案子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
赵晦生点了点头,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。赵覆舟以为她睡着了,正要松开手,赵晦生忽然又睁开了眼睛。
“小舟,”她说,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,”赵晦生看着她,目光很认真,不像是在说闲话,“你想做什么?”
赵覆舟沉默了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她的人生是一条直路,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走,没有拐过弯,没有犹豫过,甚至没有停下来想过“我要去哪里”。
赵覆舟:“那就当皇帝吧。”
赵晦生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笑出声来,笑得身体疼得直抽气,但还是止不住地笑。
“我随便说的。”赵覆舟转而去削水果,削到一半,她的手手忽然停住了。
因为她发现,她从来没有认真画过母亲的脸。
她画过成千上万张脸,杀人凶手的,失踪儿童的,被害者的,目击者的,同事的,路人的,敌人的,朋友的。但母亲的,她没有画过。
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不敢。
她怕自己画得太像,把母亲脸上的每一条皱纹、每一根白发都画出来,那样就会清清楚楚地看见——母亲老了。
但赵晦生的身体底子好,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快得多。一个月后她就出院了,又过了两个月,她又开始东奔西走地做生意了。赵覆舟劝她休息,她说:“休息什么休息,闲着才会生病。”
赵覆舟拿她没办法。
这件事之后,赵覆舟回了一趟老家。她出生在这里,长大在这里,这里离开后就很少回来。不是不想回,是没有时间。每次她想请假回来看看,总有新的案子,新的人脸,新的真相等着她去画。
她站在老宅门口,看着那扇褪了色的木门,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绿锈,门槛被磨得凹下去一块,那是无数人进进出出踩出来的。
她推开门,走进院子。院子里的那棵枣树还在,比她记忆中粗了很多,枝丫伸得很开,遮住了半个院子。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,桌上有一盘没下完的棋,棋子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颜色了。
赵覆舟在石凳上坐下来,从包里拿出铅笔和纸,开始画。
她画了这棵树,画了这扇门,画了这个院子。然后她翻过一页纸,开始画赵晦生的脸。
她画完之后,把画像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
画上的赵晦生在笑,嘴角微微翘起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眼角的细纹像扇子一样展开。
她把画像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坐了很久。
她想,如果上天让她生在古代,她会做什么?
答案几乎是瞬间就浮上来了。
她会走上相同的道路。
除暴安良,画尽人间百态,把那些做了坏事的人的脸一张一张地画出来,钉在墙上,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但在这之前,她得先当上皇帝。
不是因为权力,不是因为地位,不是因为任何世俗意义上的“成功”。而是因为,只有站在最高的位置上,她才能让所有的事情在变错之前,就不让它错。
她可以修路,让商人赶路的时候不那么颠簸。她可以办学,让那些潜在的犯人从小就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。她可以立法,她可以建医署……
她可以让所有的“事后”都变成“事前”。
这才是她想当皇帝的原因。
如果真的穿越了,她也会像如今一样,毫不犹豫地在选定的那条路上狂奔直至生命的尽头。
没有不当皇帝的义务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