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覆舟七岁那年,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。
不是因为她能记住见过的每一张脸,虽然她确实能。县城里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,左边眉毛里藏着一颗痣,右手小指缺了一截指甲,她只看了一眼,三个月后还能闭着眼睛画出来。
十三岁那年,她在巷子里堵住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是她的同班同学,姓周,成绩中等偏上,长得白净清秀,老师喜欢他,家长夸他懂事。
但赵覆舟注意他很久了。
她注意到他给班里一个女生递纸条的时候,手指微微发抖,但他的眼睛不是紧张,是兴奋。
她注意到他总在那个女生值日的时候最后一个离开教室,她注意到他有一天趁人不注意,从那个女生的书包里拿走了什么东西,动作很快,快到监控都未必能拍清楚。
但她看见了。
她把那个姓周的堵在放学必经的巷子里,问他:“你拿了什么?”
姓周的脸一下子白了,然后又红了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
“把东西还回去。”赵覆舟说,“以后不要再做。”
姓周的咬着嘴唇,忽然梗起脖子:“关你什么事?她都没说什么——”
他没能把话说完,赵覆舟一拳打在他胃上,他弯下腰,干呕了两声,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。
“她没说,是因为她害怕。”赵覆舟蹲下来,平视他的眼睛,“但我不怕。你可以试试,是你做坏事的手快,还是我找你的眼睛快。”
姓周的第二天把东西还了回去,从此再也没有骚扰过那个女生。
赵覆舟被叫了家长。
赵晦生从外地赶回来,坐了两天一夜的车,风尘仆仆。
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了一通“这孩子太暴力了”“再这样下去要记过”之类的话。
赵晦生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了一句:“那个男生,处分了吗?”
班主任愣了一下。
赵晦生又问:“他拿人家东西、骚扰人家女生,你们管了吗?”
班主任的脸色不太好看:“我们正在处理——”
“我女儿已经替你们处理了。”赵晦生站起来,“小舟,走了。”
出了校门,赵晦生走在前面,脚步很快。赵覆舟跟在后面,以为母亲要发火。走了半条街,赵晦生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你下手太重了。”赵晦生说。
赵覆舟垂下眼睛:“嗯。”
“不是说你打错了。”赵晦生的语气忽然软下来,她伸手理了理女儿被风吹乱的头发,“是说你不应该让他看见你的脸。”
赵覆舟眨了眨眼睛。
那天晚上,赵晦生教了赵覆舟很多东西。怎么观察一个人的肢体语言,怎么从微表情里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在说谎,怎么在人群里无声无息地靠近目标,怎么在必要的时候无声无息地消失。
赵覆舟听得津津有味,不时问几个问题。
大学,赵覆舟学了刑侦。因为她发现,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职业,可以把她的所有天赋都用上。她的记忆力,她的观察力,她对人脸近乎偏执的敏感度,她对“对错”的直觉,所有这些散落的天赋,都可以在这个领域里被拧成一股绳。
她依然是第一,并且顺利获得了保研的名额。
她的研究生导师是全国最顶尖的犯罪画像专家,姓孟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说话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得人坐不住。
孟老师第一次见赵覆舟,上下打量了她两分钟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学过微表情?”
赵覆舟:“自学的。”
孟老师又问:“看了多少案例?”
赵覆舟说:“从有影像记录的开始,能找得到的都看了。”
孟老师没有再问,她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书,放在桌上,说:“一个月看完,然后来见我。”
赵覆舟看了一眼那本书,是德语版的,她不会德语。
“有问题吗?”孟老师问。
赵覆舟:“没有。”
她花了一段时间学德语,又花了两周看完了那本书。她去见孟老师的时候,把书还给她,顺便交了一份两万字的读书笔记,全德语。
“你来,”孟老师说,“我教你真正的画像。”
真正的画像,不是画一个人的五官,是画一个人的骨头。
她说,人的脸是可以伪装的,眼睛可以笑,嘴角可以翘,眉毛可以舒展,所有的表情都可以表演。
但人的骨头不会。
眉弓的高度,颧骨的弧度,下颌的角度,这些是由基因和生长环境共同决定的,是一个人最底层的身份标识。
“会伪装的人,能控制脸上四十三块肌肉。”孟老师说,“但他们控制不了骨头,骨头不说谎。”
赵覆舟花了三年时间,学会了“画骨头”。她可以从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里,推断出一个人头骨的三维结构。她可以从一个模糊的脚印,推断出一个人走路时骨盆的倾斜角度。她可以从一个声音,推断出一个人声带的形状和大小。
毕业那年,孟老师给她写了一句评语,只有四个字——
“百年一遇。”
赵覆舟办的第一桩案子,是个失踪案。
一个七岁的小女孩,放学后没有回家,失踪了七十二小时。监控拍到了一个人影,但像素极低,只能看出是一个成年男性,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,体型偏瘦,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。
这些信息,任何一个警察都能看出来。
赵覆舟看了那段视频两个小时,然后拿起铅笔,在纸上画了一张脸。
她画的那个人,颧骨很高,下颌骨很窄,眉弓突出,鼻梁略微向左偏。右耳比左耳大,说明他可能长期侧卧睡觉,而且是右侧卧。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,不是刀伤,是摔伤,愈合得不太好,说明受伤时没有及时处理。
赵覆舟的画像发到了各个警局。
第三天,一个社区民警认出了这个人,是他辖区里的一个住户,姓刘,三十八岁,独居,在一家小工厂打工,平时不怎么出门。
他们找到了那个姓刘的家,在床底下,他们找到了那个小女孩,她还活着,但受了很大的惊吓,蜷缩在角落里,看见警察的时候,第一反应不是哭,而是把脸埋进了膝盖里。
赵覆舟没有进那个房间。
她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那个姓刘的脸,和自己画的几乎一模一样,只有一处不同——
她画的下巴疤痕在左边,实际在右边。她在镜像反转上犯了错。
回去之后,她把那张画像钉在墙上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重新画了一张,把疤痕画在了右边,标记重点。